周日下午,裴序川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四十分钟。
温钰正在客厅整理新买回来的花,听见门响,抬头看了一眼。
“一个人?”
“既明训练还没结束。”
“几点到?”
“六点以前。”
温钰将剪短的花枝插进瓶里。
“所以你提前回来,是准备先告诉你爸?”
“嗯。”
“需要我一起吗?”
“不用。”
温钰看了他几秒。
“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“行。”她重新低下头,“他在书房。”
裴序川走出两步,又停下来。
“妈。”
“嗯?”
“晚饭做什么?”
“现在知道问了?”
“她中午没怎么吃。”
温钰放下剪刀:“你是回来谈事情,还是回来检查菜单?”
“都算。”
“有汤,也有她能吃的。你去找你爸。”
裴序川这才上楼。
书房门没有关严。
他敲了两下。
“进。”
裴铮坐在桌后,面前摊着一份边区防务调整方案。他已经卸任两年,仍保留着阅读纸质文件的习惯,只是不再拥有签署它们的权限。
裴序川走进去。
“爸。”
裴铮没有抬头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你妈说晚上有人吃饭。”
“是。”
“谁?”
裴序川站在桌前。
“我女朋友。”
笔尖停在纸上。
裴铮终于抬起头。
父子两人对视片刻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“我在谈恋爱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
裴铮放下笔。
“我问是谁。”
“萧既明。”
书房里安静下来。
这个名字不需要额外介绍。
近几年军部的年轻军官中,萧既明很难不被人注意。S级Alpha,雪兔属,几次关键行动的实际指挥者,晋升速度快,争议也不少。
她从未掩饰自己想争取最高指挥官的位置。
裴铮看着儿子。
“多久了?”
“快三年。”
“快三年?”
“嗯。”
“现在才告诉我?”
“嗯。”
“你妈知道?”
“前几天知道的。”
裴铮靠回椅背。
“所以我是家里最后一个?”
裴序川想了一下。
“序宁也知道。”
“他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“比妈早。”
裴铮沉默片刻,拿起桌上的内部通讯器。
裴序川问:“做什么?”
“问问你弟弟,家里还有多少事只有我不知道。”
“他答应过不说。”
“所以你还挺满意?”
“嗯。”
裴铮重新把通讯器放下。
“你们兄弟感情真好。”
“还行。”
裴铮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,像是想发火,最后又觉得这件事荒谬得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。
“萧既明是Alpha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当然知道你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提醒我?”
“因为你现在不是只代表自己。”
裴序川没接话。
裴铮从桌后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“最高司令由Alpha担任,最高指挥官由Omega担任。两人在任期稳定以后缔结婚姻——这个惯例延续了多少年,你应该记得。”
“一百三十七年。”
“记得很清楚。”
“军校必修。”
“那你也该知道,它能延续这么久,不只是因为传统。”
裴铮转过身。
“这套惯例最初不是为了爱情。是为了让两条最高权力线共享利益。”
“后来一代代延续下来,Alpha最高司令与Omega最高指挥官的结合,就成了所有人默认的秩序。”
“你已经是最高司令。按照过去的惯例,下一任最高指挥官无论是谁,都会被视为最适合与你建立婚姻的人选。”
“那是他们的看法。”
“政治从来不只看你怎么想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你和萧既明在一起,放弃的不只是一个联姻对象。”
裴铮看着他。
“你在切断一条所有人都认为最稳定的政治纽带。”
裴序川问:“稳定给谁看?”
“军部,议会,边区,还有那些不希望最高权力内部发生冲突的人。”
“我和一个Omega结婚,就能保证永远没有冲突?”
“不能。”
“那也算不上保证。”
“至少是一种公开的利益绑定。”
“婚姻不是安全协议。”
裴铮停了停。
“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。”
“以前没谈恋爱。”
“萧既明教你的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妈?”
“也没有。”
“那你从哪里学的?”
裴序川神色平静。
“谈了快三年,自己学的。”
门外传来一声很轻的笑。
父子两人同时回头。
温钰站在门边,手里还拿着刚剪下来的两枝花。
裴铮皱眉:“你什么时候来的?”
“从婚姻不是安全协议开始。”
“你站哪边?”
“哪句话有道理,我站哪边。”
“那你现在觉得谁有道理?”
温钰走进书房,将花随手插进窗边那只空瓶。
“你说联姻惯例有政治作用,这句话没错。他说婚姻不能保证权力稳定,也没错。”
裴铮看着她。
“所以你进来做什么?”
“提醒你们,今晚是吃饭。”
她转向裴序川。
“既明还有多久到?”
裴序川看了一眼时间。
“二十分钟。”
“那你们还有十五分钟。”
“为什么是十五分钟?”
“你总不能让她到了以后,一个人坐在楼下等。”
裴序川点头。
“够了。”
裴铮被这句“够了”气笑了。
“你们倒是很有把握。”
温钰转身出去。
“说完记得下来端菜。”
……
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裴铮回到桌边。
“她知道这套惯例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外面会怎么说她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一个试图竞争最高指挥官位置的Alpha,和现任最高司令维持了快三年的秘密关系。”
裴铮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“她之后每一次晋升都会有人怀疑是你授意。每一次重要行动,也会有人猜测她是不是提前得到了消息。”
“所以我们没有公开。”
“能瞒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如果一直不被发现?”
“那就继续。”
“如果被发现?”
“到时候处理。”
裴铮皱起眉。
“你以前做事不是这种风格。”
“什么风格?”
“走一步算一步。”
“感情没办法做五十年战略规划。”
裴铮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这是你快三年学出来的另一句话?”
“嗯。”
“听起来不像什么好经验。”
“有用就行。”
裴铮没有继续评价。
他打开桌上的另一份文件,翻到其中一页。
“最高指挥官候选人的初步名单,下个月会递交。”
裴序川没有去看。
“这是你现在不能接触的内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萧既明也在里面。”
裴序川仍然站在原处。
“哦。”
“你不问她排在第几?”
“不问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那是她的选拔。”
裴铮抬眼:“如果评审结果对她不利呢?”
“她会处理。”
“你不帮?”
“她没让我帮。”
“如果她来找你?”
“程序允许的部分,我会回答。”
“程序不允许呢?”
“不回答。”
裴铮合上文件。
“你倒是说得轻松。”
“这本来就不复杂。”
“等她输了,你还能这么想?”
裴序川的目光落在那份被合起的名单上。
“她输得起。”
裴铮没有马上说话。
“你很相信她。”
“嗯。”
“也相信你自己?”
“什么?”
“相信你永远能把公事和感情分开。”
裴序川安静了一瞬。
“我会遵守回避程序。”
“我问的不是程序。”
裴铮看着他。
“如果有一天,她和你的判断真正冲突呢?”
“那就在会议上争。”
“如果必须有人让步?”
“证据不足的人让。”
“如果你们都认为自己没错?”
“那就交给第三方决策。”
“如果第三方要求你们其中一个离开位置?”
裴序川的眉心终于压了下来。
“这种假设没有边界。”
“权力会替你划出边界。”
裴铮声音不高。
“你和萧既明都是Alpha,各自拥有独立的权力目标,也没有传统联姻提供的身份秩序。你们会被盯得比任何一任搭档都紧。”
裴序川说:“那就让他们盯。”
“她也愿意?”
“这是她的决定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她会亲口告诉你。”
裴铮看着儿子。
裴序川没有替萧既明回答。
……
十五分钟很快过去。
楼下门铃响起。
裴序川转身。
裴铮在身后叫住他。
“最后一个问题。”
他停下脚步。
“如果最后真的必须选呢?”
“选什么?”
“最高司令,或者萧既明。”
裴序川回过头。
“为什么一定要选?”
“我说如果。”
“那就等真的发生再说。”
“现在回答。”
“现在的回答没有意义。”
“裴序川。”
“爸。”
他的声音也沉下来。
“我不会为了证明我爱她,现在就说我可以不要最高司令。那对这个位置不负责。”
“我也不会为了证明我适合坐在这里,就说我随时可以不要她。”
“那对她不负责。”
书房里静了下来。
楼下传来温钰开门的声音。
很快,萧既明的声音也响起。
“温阿姨。”
“训练结束了?”
“刚结束。路上有点堵,我没迟到吧?”
“没有,时间正好。”
裴铮看着面前的儿子。
过了一会儿,他向门外抬了抬下巴。
“下去吧。”
……
萧既明站在玄关换鞋。
她显然刚从训练场过来,穿着剪裁利落的深色长外套,头发重新束过,发尾仍留着一点没干透的潮气。
门边客用的拖鞋没有给她穿。
温钰给她拿了一双新的。
“序川说你穿这个尺码。”
萧既明看了一眼那双浅色拖鞋。
“他连这个都说?”
“买东西时问过。”
她换上以后,低头试了试。
“很合适。谢谢阿姨。”
“是序川挑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