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梯上传来脚步声。
萧既明抬头,看见裴序川下来。
两个人的视线碰了一下。
她没有问谈得怎么样。
裴序川走到她面前,接过她手里的外套。
“肩膀怎么了?”
“训练时撞了一下。”
“处理过?”
“处理过。”
“医疗单呢?”
萧既明看向温钰。
“您儿子平时也这样吗?”
温钰说:“从小就管得多。”
“妈。”
“她问我。”
裴序川将外套挂好。
“医疗单。”
萧既明叹了口气,从通讯器里调出记录给他看。
裴序川扫完一遍,才把终端还给她。
裴铮从楼上下来时,看到的正好是这一幕。
萧既明先注意到他。
她站直了一些。
“裴先生。”
不是“裴司令”。
裴铮已经卸任。她没有用旧职位恭维,也没有因为他是裴序川的父亲,立刻换成过分亲近的称呼。
裴铮走下最后一级台阶。
“萧既明。”
“是。”
“听说你们谈了快三年。”
她看了裴序川一眼。
“对。”
“他一直瞒着家里。”
“最开始是我的要求。”
“怕影响晋升?”
“怕别人把不属于他的功劳算到他头上。”
裴铮停了一下。
温钰先笑了。
裴序川问:“什么意思?”
萧既明看向他。
“我能晋升是我自己的本事。别人要是觉得都是你帮的,不就显得你什么都没做也能领功?”
裴序川沉默两秒。
“这个解释和你以前说的不一样。”
“以前照顾你的面子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
裴铮看着他们,原本准备好的几句话忽然失去了合适的开口时机。
温钰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菜。
“有什么话坐下说。”
四个人落座。
裴序川与萧既明坐在一侧。两人的距离不算近,没有在桌下牵手,也没有任何刻意证明关系的动作。
温钰给萧既明盛了一碗汤。
“既明你先喝。”
“谢谢阿姨。”
裴铮看了一眼那碗汤:“我的呢?”
“自己盛。”
“她有。”
“她是客人。”
“儿子也有。”
“他刚才端菜。”
裴铮看向始终没动的裴序川。
“你端了什么?”
“一盘菜。”
“哪盘?”
“你面前那盘。”
“这算什么理由?”
萧既明低头喝了一口汤。
裴序川看见她嘴角压着的笑。
“想笑就笑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没有。”
“你有。”
“吃饭。”
温钰把盛好的第二碗汤放到裴铮面前。
“诺,行了。”
裴铮终于没再说话。
……
饭吃到一半,裴铮问:“你知道历任最高司令与最高指挥官的联姻惯例?”
萧既明放下筷子。
“知道。”
“你怎么想?”
“有过作用,也留下了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它最开始是政治手段,后来却被当成了任职条件。”
“没有人规定最高指挥官必须是Omega。”
“但历次候选评估里,Omega都会因为‘更适合与最高司令维持长期协作’得到隐性优势。”
裴铮看着她。
“你认为这不公平?”
“我认为能力评估里不该加入婚姻适配度。”
“如果婚姻确实能增加权力结构的稳定呢?”
“那也应该在两个人取得职位以后,由他们自己决定。”
萧既明的语气很平静。
“不能先选一个适合结婚的人,再把最高指挥权交给她。”
餐桌安静下来。
裴铮继续问:“如果将来你成为最高指挥官,你们的关系被认为妨碍权力制衡呢?”
“接受审查,建立回避制度。”
“如果还不够?”
“提出问题的人需要证明哪里不够。”
“政治上的质疑未必有证据。”
“那我会让他们把质疑说清楚。”
“如果他们只是不接受两个Alpha同时占据最高权力位置?”
萧既明拿起水杯。
“那是他们需要适应的事。”
裴铮看了她很久。
“你倒是不怕。”
“怕也解决不了问题。”
“序川如果要求你退呢?”
裴序川抬眼。
萧既明没有看他。
“他不会。”
“这么确定?”
“他答应过我。”
裴铮问:“如果他反悔?”
萧既明这次看向身边的人。
裴序川也在看她。
“那我会先问他为什么。”她说。
“问完呢?”
“看他的理由值不值得我继续听。”
“如果不值得?”
“那就不听。”
裴铮没有继续追问。
萧既明也没有说“我会离开”或者“我永远不会原谅”。尚未发生的事,不需要在餐桌上提前宣判。
温钰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裴铮碗里。
“问完了吗?”
“还有一个。”
“你说刚才是吃饭,不是审她。”
“这是聊天。”
萧既明说:“没关系,您问。”
裴铮看着她。
“你和序川在一起,是因为他是最高司令吗?”
裴序川皱起眉。
萧既明却笑了。
“如果只为了最高司令,我为什么要选一个Alpha?”
裴铮顿住。
“按照惯例,我应该争取最高指挥官的位置,再等军部给我安排一个适配度足够高的Alpha司令。”
温钰低下头,肩膀轻轻动了一下。
萧既明继续道:“裴序川既不能替我增加Omega候选人的制度优势,也不能成为符合传统的联姻对象。”
“从政治收益上看,这段恋爱不太划算。”
裴序川侧头:“原来你算过。”
“刚才算的。”
“结果呢?”
“亏。”
“那你还谈?”
“谈都谈快三年了。”
“所以?”
萧既明夹了一块菜放进他碗里。
“先凑合。”
裴序川看了那块菜两秒。
“行。”
裴铮原本严肃的神情终于松动了一点。
他端起水杯,喝了一口。
“你们平时也这么说话?”
“差不多。”萧既明回答。
“她更过分。”裴序川说。
“你少告状。”
“陈述事实。”
“裴序川。”
“嗯。”
温钰靠在椅背上。
“现在相信他们谈了快三年?”
裴铮没有回答,只把桌上离萧既明最远的那盘菜换到了她面前。
动作很随意。
像是觉得位置放得不合适。
萧既明看了一眼。
“谢谢裴叔叔。”
称呼从“裴先生”变成了“裴叔叔”。
裴铮的手停了一瞬。
“嗯。”
……
晚饭结束时,外面开始下雪。
雪势不大,细碎地落在庭院的灯光里。
裴序川去拿萧既明的外套。温钰给她装了两盒没动过的点心,又问她下周有没有时间。
“想吃什么可以提前说。”
“都可以。”
“她喜欢甜度低一点的。”裴序川从后面接话。
萧既明回头:“你能不能让我自己说?”
“可以。”
“那你闭嘴。”
“嗯。”
温钰把点心递给她。
“下次你自己说。”
“好。”
裴铮站在客厅,没有送到门外。
萧既明穿好外套,转身向他道别。
“裴叔叔,我们先走了。”
“路上慢点。”
“好。”
她刚要转身,裴铮又叫住她。
“萧既明。”
“嗯?”
“北部节点那份复核报告,我看过。”
萧既明等着他的下文。
“第十分钟调机动队,判断没错。”
她看了他片刻。
“谢谢。”
“但东侧医疗队调得太远。真出了问题,第一批伤员要多等四分钟。”
“后来改了。”
“下一次呢?”
“不会再犯。”
裴铮点了一下头。
“走吧。”
裴序川打开门。
冷风卷着细雪吹进玄关。萧既明走出去以前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裴叔叔。”
“还有事?”
“下次如果您愿意,可以把完整意见告诉我。”
裴铮看着她。
“你想听?”
“想。”
“下次再说。”
“好。”
门关上以后,客厅安静下来。
温钰站在一旁。
“不是审她?”
裴铮转身往里走。
“随便问了几句。”
“喜欢吗?”
“谈恋爱的是你儿子。”
“我问你觉得她怎么样。”
裴铮没有停。
“汤是不是还剩一点?”
“有。”
“给序川装一份。”
“他家里会做。”
“萧既明训练多,回去晚了可以喝。”
温钰看着他的背影,笑了一声。
“知道了。”
……
车驶出老宅所在的街区,萧既明才靠进椅背,松开外套最上面的一颗扣子。
裴序川看她一眼。
“紧张?”
“一点。”
“刚才看不出来。”
“看不出来就对了。”
“我爸问得太多。”
“还好。”
“你不用替他说话。”
“我没替他说话。他问的也是我以后会遇到的问题。”
裴序川握着方向盘,没有接话。
等红灯时,萧既明偏头看他。
“你下午和他吵架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每次说没有,一般就是有。”
“谈了几句。”
“关于联姻?”
“嗯。”
“他说什么?”
“最高司令与最高指挥官的婚姻能维持权力稳定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说婚姻不是安全协议。”
萧既明笑了。
“这句话不错。”
“我爸也说不像我会说的。”
“那像谁?”
裴序川看向她。
“谈了快三年,自己学的。”
绿灯亮起。
车重新向前。
萧既明看着窗外掠过的雪,没有马上说话。
过了一个路口,她把手伸到两人之间。
裴序川单手握住。
“干什么?”
“奖励。”
“只有牵手?”
“专心开车。”
“哦。”
萧既明靠回座椅。
两个人的手一直没有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