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今天时间很多。”
温钰说完,便在沙发上坐了下来。
萧既明站在原地,手里还捏着那片被裴序川换下来的冷吐司。她看了一眼厨房,又看向温钰。
“您喝茶吗?”
“都可以。”
“红茶还是白茶?”
“红茶吧。”
萧既明走到储物柜前,熟练地取出茶罐。
温钰的目光跟着她,看见她从第二层拿茶,又从最里面找出一只茶壶。每一件东西放在哪里,她都很清楚。
厨房里传来裴序川的声音。
“水还没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茶叶少放一点。”
萧既明回头:“我给阿姨泡,又不是给你泡。”
裴序川没再说话。
温钰笑了。
“他嫌茶苦?”
“嗯。咖啡能喝很苦,茶不行。”
“从小就这样。”
水烧开以后,萧既明将第一遍水倒掉,重新注入。温钰接过她递来的杯子,道了声谢。
裴序川正好端着早餐出来。
三个餐盘,煎蛋、烤过的面包和一份拌得很清淡的蔬菜。萧既明那份旁边还放着一小碗热汤。
温钰看了一眼。
“我的没有?”
“她昨晚回来得晚。”
“所以?”
“空腹太久。”
温钰点点头:“原来如此。”
萧既明拿起勺子:“您不用理他。他现在看谁都像营养不良。”
“谁?”
“我。”
裴序川坐到她旁边。
“你昨天几点吃的晚饭?”
萧既明低头喝汤。
“忘了。”
“几点?”
“温阿姨还在。”
“所以?”
“吃饭的时候不要审人。”
温钰慢慢喝了一口茶,显然没有替任何一方解围的意思。
萧既明只能改口。
“下午六点。”
“那叫晚饭?”
“六点怎么不叫?”
“你凌晨一点才回来。”
“裴序川。”
“嗯。”
“闭嘴。”
他真的闭嘴了,只把她面前的面包往近处推了推。
温钰看完这一来一回,放下茶杯。
“我以前一直以为,他以后谈恋爱会很难相处。”
萧既明抬头:“您为什么这么想?”
“话少,脾气不算好,还喜欢管人。”
“妈。”
“我说错了?”
裴序川拿起杯子,没回答。
萧既明想了想:“确实有一点。”
裴序川转头看她。
“但是能沟通。”她补充。
“听起来评价也不高。”温钰说。
“已经很高了。”
萧既明和温钰对视一眼,同时笑了。
裴序川坐在旁边,安静地吃完了剩下的半块面包。
……
早餐吃到一半,温钰叫了萧既明的名字。
“我知道你。”
萧既明放下勺子。
“您看过我的资料?”
“看过几份任务报告。”
温钰说出了三个行动编号。
萧既明很快反应过来。
那都是她开始独立负责行动以后的任务。没有军校时期的漂亮成绩,也没有公开报道过的履历,其中一份甚至因为决策争议,在内部复核了将近一个月。
温钰问:“北部运输节点那次,是你判断对方在测试增援速度?”
“是。”
“第一批袭击者已经进入节点内部,你为什么把机动队压到第十分钟?”
萧既明坐直了一些。
“他们没有真正破坏运输设施。”
“也可能是没来得及。”
“第一道防线失守以后,他们有四分半钟可以动手,但那段时间里,他们一直在向内部推进。攻击强度和行动目标对不上。”
温钰看着她:“所以你认为他们在等第二批人?”
“我认为他们想确认不同威胁等级下,机动队抵达需要多久。”
“如果第二批没有出现呢?”
“那就是我判断错了。”
“你的人会因为这个判断受伤。”
“所以我提前撤掉了节点里的非战斗人员,把两支医疗队调到东侧。”
“你还是承担了风险。”
“作战决策不可能没有风险。”
温钰没有说话。
萧既明顿了一下,继续道:“但我不是在赌。前三次袭击的数据都指向同一个目的,第四次如果只是普通破坏,逻辑反而断了。”
“复核组为什么还卡了你一个月?”
“因为我擅自调整了预案里的增援顺序。”
“后悔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下次还敢?”
“证据够的话,敢。”
温钰端起茶杯。
“不错。”
只有两个字。
萧既明安静了一瞬,才说:“谢谢。”
裴序川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。
萧既明察觉到了,转头道:“看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“你笑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温钰提醒她:“他小时候不承认的事,也会说没有。”
裴序川看向母亲。
“你们聊工作,别带我。”
“好。”萧既明答得很快,“你别打断。”
裴序川:“……”
温钰重新端起茶杯,挡住了唇边的笑意。
……
饭后,裴序川收走了餐具。
萧既明本想起身帮忙,温钰却说:“让他收。”
“好。”
她立刻坐了回去。
裴序川经过她身边时看了一眼。萧既明低头喝茶,假装没看见。
厨房里很快响起水声。
温钰问:“你想当最高指挥官?”
“想。”
“很想?”
“很想。”
“为什么?”
萧既明被问过很多次这个问题。
军校的考官问过,导师问过,裴序川也问过。她曾经准备过许多适合写进档案的答案,关于责任、制度与能力。
现在,那些话一句都没用上。
“我觉得我能做好。”她说,“而且我想做。”
温钰点点头。
“够了。”
萧既明看着她:“您不觉得这个理由太简单?”
“想要权力,不是什么需要遮掩的事。”
水流声从厨房传来。
温钰的语气很平常。
“麻烦的是,有些人想要权力,却不愿意承认;坐上那个位置以后,也不肯承担代价。”
“你至少知道自己要什么。”
萧既明问:“您以前也这样想吗?”
“比你更早。”
“多早?”
“军校第一年。”
“那确实比我早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?”
“分化以后。”
温钰看了她片刻。
“因为分化成Alpha?”
“有一点。”
“还有呢?”
萧既明用指腹碰了碰杯沿。
“小时候,总有人告诉我什么不适合我。后来我发现,只要站得足够高,这种声音就会少很多。”
“消失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萧既明笑了一下,“但他们得先听我说完。”
温钰也笑了。
“这倒是真的。”
厨房里的水声停下。
裴序川擦干手,走回客厅。
温钰看了儿子一眼:“我想和既明单独聊一会儿。”
“聊什么?”
“你需要知道的,她会告诉你。”
裴序川没有立即离开。
萧既明抬头:“去书房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我还能被你妈欺负?”
温钰说:“她不欺负我就不错了。”
裴序川这才转身。
“有事叫我。”
“裴序川。”萧既明忍不住道,“你家一共就这么大。”
书房门关上以前,里面传来一声很淡的“嗯”。
……
温钰替两个人续了茶。
“我让他离开,是因为有些话,他坐在这里,你未必愿意直接说。”
“您想问什么?”
“你们为什么一直没有公开?”
“最开始是我的意思。”
“担心晋升受影响?”
“嗯。”
萧既明没有绕弯。
“他已经接任最高司令。只要关系公开,我之后取得的每一项成绩都会有人重新解释。”
“哪怕程序没有问题?”
“程序没有问题,不代表议论会消失。”
“序川怎么想?”
“他不喜欢藏着,但接受。”
“你们准备藏到什么时候?”
“没有定。”
“如果你进入最高指挥官的最终选拔呢?”
萧既明抬眼。
“到时候再评估。”
“如果你真的赢了,事情会更复杂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最高司令与最高指挥官同时掌握军部最核心的两条权力线,又保持伴侣关系。即使所有任命都符合程序,也必然会引来质疑。
回避不是办法,仓促公开同样不是。
温钰问:“你想过怎么处理吗?”
“权限回避,决策留痕。涉及彼此的任命、考核和直接利益时,由第三方委员会复核。”
“还不够。”
“扩大监察权限,定期公开利益申报。”
“也不够。”
萧既明停了一下。
“您觉得还缺什么?”
“反对你们的人不会只谈程序。”
温钰看着她。
“他们会说,两个Alpha的关系不稳定;会说高级Alpha之间存在天然竞争;还会说你们的信息素可能影响判断。”
“这些没有数据支持。”
“政治上的质疑不需要先向你提交证据。”
客厅里静了几秒。
萧既明问:“那您的建议是什么?”
“我没有建议。”
“您只是提醒我?”
“对。”
温钰端起已经不再滚烫的茶。
“我可以告诉你会遇到什么,却不能替你判断哪一种代价值得承担。”
萧既明看着她,没有立即接话。
温钰继续道:“你们选择公开,就要接受审查;选择隐瞒,也会付出隐瞒的代价。没有哪一条路能把所有问题都解决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序川明白吗?”
“他明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“您不反对?”
温钰反问:“反对什么?”
“我们。”
“两个Alpha?”
“还有未来可能出现的权力关系。”
温钰笑了笑。
“我在那个位置上坐过。要是连公事和私事都分不清,我当年就该早点卸任。”
“至于两个Alpha——”
她往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“他喜欢谁是他的事。你愿不愿意和他在一起,是你的事。”
萧既明放松了一些。
“我原本以为,您会问得更直接。”
“比如?”
“要不要结婚,要不要孩子,准备怎么解决两个Alpha的发情期。”
“现在问也可以。”
“那还是算了。”
温钰笑出声。
……
笑过以后,温钰沉默片刻。
“序川有没有告诉你,我当年为什么卸任?”
“因为怀孕。”
“还有吗?”
“没有。”
温钰靠回沙发。
“那时候我已经担任最高指挥官四年。怀上他以后,医疗组给过两套方案。一套是继续任职,把一部分高风险任务交出去;另一套是暂时离任,等生产以后再决定要不要回来。”
“您选择了卸任。”
“嗯。”
“裴叔叔要求的?”
“他没有。”
这个答案来得很快。
“他只问我,想不想继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