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问题以前有很多人问过。
老师、父母、沈嘉遇,还有军校的评审官。
萧既明的答案一直差不多。
因为想。
因为擅长。
因为她觉得自己能够做到。
可今天,她没有立刻回答。
“你呢?”她问,“为什么想当最高司令?”
裴序川回答得很坦然:“喜欢权力。”
萧既明抬起眼。
“这么直接?”
“为什么不直接?”
“很多人会说责任、家族或者理想。”
“那些也有,但不是最主要的原因。”
“最主要的就是喜欢权力?”
“嗯。”
萧既明看了他很久,忽然笑了。
“我还挺喜欢这个答案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至少不装。”
裴序川也弯了一下唇角。
“所以你呢?”
萧既明想了一会儿。
“最开始其实没有想那么多。小时候只是觉得,如果一定要有人做决定,那我想试试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发现,我确实喜欢。”
“喜欢赢?”
“赢也喜欢。”
她没有否认。
“但不只是赢。有时一件事情很乱,所有人都在说话。有人犹豫,有人推卸责任,也有人站在旁边等别人先开口。”
她皱了下眉,显然只要想起那样的场面就会觉得烦。
“所以你想自己决定?”裴序川问。
“嗯。”
“决定错了呢?”
“我负责。”
“别人怪你?”
“那就怪。”
“你不怕?”
萧既明想了想:“怕有用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不就行了。”
裴序川低头笑了一声。
“我们很像。”
“哪里像?”
“都喜欢做决定。”
“我没有你那么喜欢控制别人。”
他抬起眼:“我控制你了?”
“你每天提醒我几点起床、喝了几杯咖啡、有没有吃早餐。”
“这叫关心。”
“暂时保留意见。”
裴序川看着她:“那你喜欢别人管你吗?”
“不喜欢。”
“完全不喜欢?”
“看情况。”
萧既明放下筷子,认真说道:“我问你的意见,你可以说。我没问,你也可以提醒。但替我决定不行。”
“这么明确?”
“我的事情,当然由我决定。”
她说得自然,像是在陈述一个根本不需要解释的常识。
裴序川安静地看了她几秒。
“有道理。”
萧既明确认那句话里没有敷衍,才重新拿起筷子。
裴序川也没有再追问,只把离她更近的热饮向旁边挪了挪,给她腾出放餐盘的位置。
那条界线就这样被放在了两个人之间。
没有争执,也不需要反复确认。
……
饭后,两个人没有立刻离开。
外面下起了雨。
雨势不大,很快便在街道上覆了一层湿润的光。萧既明站在餐厅门口,看着雨线从屋檐边缘落下来。
“你开车来的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
“我自己回去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
“顺路吗?”
“不顺。”
“那不用。”
裴序川看着她:“我想送。”
萧既明与他对视片刻。
“你今天是不是一定要把这场约会做完整?”
他认真考虑了两秒。
“有这个想法。”
萧既明笑了一下。
“行。”
车停在旧街外。
程砚舟不在,驾驶位上也没有其他人。
萧既明坐进去后看了一圈:“你的亲卫呢?”
“放假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这么巧?”
“我让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裴序川偏头看她:“约会还带着亲卫?”
萧既明居然觉得很有道理。
……
车辆驶入雨幕。
城市的灯光透过玻璃,被蜿蜒的雨水拉成一道道模糊的线。
车里很安静。
萧既明靠在副驾驶座上。吃饱以后,她开始有些犯困,眼睫也慢慢垂下来。
“困了?”裴序川问。
“有一点。”
“睡吧。”
“还有多久?”
“二十五分钟。”
“那不睡,睡不够更难受。”
裴序川笑了一声:“你很了解自己。”
“当然。”
她闭上眼,却没有真的睡着。
过了一会儿,她忽然问:“你今天为什么约我?”
裴序川握着方向盘的手略微停了一下。
“很突然?”
“嗯。前几天还没有这样。”
“哪样?”
萧既明睁开眼,望向他的侧脸。
“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。”
车辆在红灯前停下。
裴序川终于转过头。
“因为我发现,自己有点喜欢你。”
他说得太直接。
没有铺垫,也没有试探,更没有先问她对AA关系有什么看法。
只是平静地承认,他有一点喜欢她。
萧既明怔了几秒。
“就有点?”
裴序川似乎也没想到,她在意的会是这个。
片刻后,他笑了。
“现在是有点。以后不知道。”
“哦。”
绿灯亮起,车辆重新向前。
萧既明转头望向窗外,耳廓悄悄发热。
她有些庆幸自己现在没有兽化。
否则那双雪兔耳朵,大概已经把什么都暴露了。
裴序川又问:“你呢?”
“什么?”
“喜欢我吗?”
萧既明没有回答。
“萧既明。”
“你急什么?”
“想知道。”
“我还没有想清楚。”
裴序川点了下头。
“行。”
她转头看他:“就这样?”
“不然呢?”
“你不追问?”
“你说没有想清楚,那就慢慢想。”他目视前方,“什么时候想清楚,什么时候告诉我。”
萧既明安静了一会儿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“你今天还挺正常。”
裴序川看了她一眼:“我平时不正常?”
“偶尔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刚起床的时候。”
他的神情瞬间冷淡下来。
“你可以下车了。”
“还没到。”
“现在到了。”
“这里是路中间。”
裴序川不说话了。
萧既明偏过脸,笑得肩膀都在轻轻发抖。
……
距离军部宿舍还有一个路口时,萧既明主动开口。
“就在前面停吧。”
裴序川看了一眼窗外:“还没到。”
“你的车太显眼。直接开到宿舍楼下,明天整个军部都该知道我坐了最高司令的车。”
两个人如今还没有正式确定关系。何况他们一个是最高司令,一个是被纳入核心培养体系的年轻上校,任何超出公事范围的往来都会招来揣测。
裴序川没有坚持,把车停在了隔着一条街的树影下。
这里的路灯坏了一盏,光线很暗。雨已经小了,只剩细密的水雾落在车窗上。
萧既明解开安全带。
“我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她握住车门把手,却没有立刻推开。
短暂的安静中,雨刷从挡风玻璃上缓慢掠过。
“今天还行。”她说。
裴序川侧过脸:“什么还行?”
“约会。”
“只是还行?”
萧既明学着他以前的语气,慢悠悠改口:“很不错。”
裴序川眼底浮出笑意。
“谢谢。”
她推开车门,走进雨里。
细雨落在肩头,带着初春夜晚的凉意。萧既明撑开裴序川放在车里的备用伞,走出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车还停在原处。
隔着湿润的玻璃与昏暗的灯影,她看不清他的神情,只知道他没有立即离开。
萧既明转回身,加快脚步走向宿舍。
进入大门以后,通讯器亮了起来。
裴序川问:“到了?”
她回复:“刚进门。”
对面很快回了一个“嗯”。
萧既明站在空无一人的电梯里,盯着聊天框看了一会儿。
楼层数字缓慢上升。
她忽然又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裴序川。”
“怎么?”
萧既明的手指停在屏幕上。
迟疑很久,她才输入一句话。
“我觉得,应该也有一点。”
发送。
三秒过去,没有回复。
五秒。
还是没有。
萧既明皱起眉。
刚才不是回得很快吗?
十秒以后,屏幕终于亮起。
“什么有一点?”
她盯着这句话,差点气笑。
明知故问。
“滚。”
裴序川回得很快。
“好。”
紧接着又来一条。
“晚安。”
电梯门恰好打开,外面站着一名等待下楼的军官。
“萧上校?”
萧既明回过神,让到一旁。
“抱歉。”
她走出电梯,过了几步,还是低头回了一句。
“晚安。”
……
隔着一个路口,裴序川的车仍停在树影下。
通讯器的微光映在他眼底。
萧既明那句“我觉得,应该也有一点”,安静地停在聊天记录中。
他看了第三遍,终于启动车辆。
车灯亮起,穿过尚未停歇的细雨。
而他唇边那点笑意,始终没有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