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学第一天,萧既明就发现沈嘉遇骗了她。
他说宿舍离训练区很近。
事实是,按照萧既明的速度跑,需要八分钟;正常走路,要二十分钟。
她站在宿舍楼下,抬头看完路线提示,又转向沈嘉遇。
“这叫近?”
沈嘉遇推着自己的箱子,面不改色:“对兔子来说确实很近。”
萧既明看着他。
“对雪兔。”
她仍没说话。
“对尊贵的S级雪兔Alpha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对未来的最高指挥官。”
萧既明终于把自己的箱子也推给他:“帮我拿。”
“凭什么?”
“你骗我。”
“你跑啊。”
“我为什么每天上课都要跑?”
“锻炼身体。”
她头也不回地往楼里走:“我体测第一。”
沈嘉遇抱着两只箱子跟在后面:“保持第一。”
萧既明忽然觉得,和这个人一起考进中央军校,或许并不完全是一件好事。
……
中央军校与附属学院不同。
这里很少有人因为雪兔两个字多看她一眼。能通过正式招生考核的人,本就经历过数轮筛选,兽属仍然重要,却只占身体数据的一项。
速度、力量、耐力、感官、兽化稳定性、信息素等级、精神抗压、战术判断。
一切都被送进系统,变成冷静而精确的数字。
萧既明喜欢数字。
快就是快,慢就是慢;能赢就是能赢。它不会在她开口说受到伤害时,反过来询问她是不是太敏感,也不会因为一双雪兔耳朵,便提前替她决定该站在队伍的什么位置。
入学第一周,她的综合体能排第十七。
第二个月,第九。
第一学年结束,第三。
第二学年,她走到第一。
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,第一栏里都只有她的名字。
但真正令教官记住萧既明的,并不是体能榜。
而是她十八岁那年的第一次指挥模拟。
……
任务不复杂。
四支小队争夺同一座模拟能源站,限时两小时;占领核心区域并维持二十分钟,即为胜利。
抽签结束,沈嘉遇被分到另一队。临走前,他特意绕到萧既明面前。
“手下留情。”
萧既明正在看地图:“为什么?”
“我们认识十几年。”
“这是比赛。”
“比赛就没有感情?”
“没有。”
沈嘉遇盯了她两秒:“行。你等着,我先研究怎么把你们全毒死。”
“医疗兵禁止投毒。”
“我找规则漏洞。”
萧既明抬头,很真诚地说:“祝你成功。”
比赛开始二十分钟,她没有去能源站。
第一支队伍已经抵达核心区,第二支正从西侧推进,沈嘉遇所在的小队也绕过了东侧防线。通讯频道里不断传来最新坐标,萧既明却带着自己的人伏在高地,一动不动。
队员开始不安。
“另外三队快到核心区了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我们还不走?”
“再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她举着望远镜,没有回答。
三分钟后,第一声模拟爆炸从山下传来。紧接着是第二声、第三声。代表交火的红点在地图中央迅速绽开,三队正式进入混战。
萧既明放下望远镜:“现在走。”
队员立即起身:“去核心区?”
“不。”
她在地图边缘点了一下。
“去补给站。”
有人怔住:“任务不是能源站吗?”
“是。”
“那抢补给有什么用?”
萧既明戴好战术手套,转身看向他:“他们打两个小时,不用弹药?”
没人说话。
“不用水,不用医疗?”
队员们很快反应过来。
她重新看向山下:“让他们打。打得越凶越好。”
四十分钟后,另外三支队伍终于发现不对。
补给点失守,备用路线被封,医疗模拟资源也被转移。那支从未进入主战场的小队,正在外围完整地看着他们彼此消耗。
沈嘉遇从掩体后探头,隔着很远认出高处那道身影。
他沉默两秒,低声骂:“萧既明。”
队友问:“你认识她?”
“认识。”
“关系好吗?”
沈嘉遇咬牙:“好得想掐死她。”
最后二十分钟,萧既明才真正进入核心区。
她的人几乎保持满状态,其余三队早已打空大半资源。胜负没有悬念。
倒计时归零时,萧既明坐在能源站控制台边喝水。沈嘉遇从地上爬起来,制服上全是灰,走到她面前。
“你是不是人?”
萧既明把剩下的半瓶水递给他:“是。”
“你让我在里面打了一个半小时。”
“打得挺好。”
“你呢?”
“看你们打。”
沈嘉遇接过水,闭了一下眼:“谢谢夸奖。”
集合后,教官从队列前走过,停在萧既明面前。
“为什么不直接争夺目标?”
“成本太高。”
“如果另外三队不打呢?”
“会打。”
“凭什么确定?”
“规则只给了一个核心区。第一个靠近的人不可能等,后面的人也不可能让。”
“如果他们发现你在外围,先联合清理你?”
“所以前二十分钟不能让他们知道我在哪里。”
“还是被发现呢?”
“撤。”
“放弃任务?”
“换方案。”
教官看了她片刻:“你没有固定打法?”
萧既明的神情有一瞬疑惑:“战场为什么要有固定打法?”
周围安静下来。
教官没有评价,只在终端上写了两行字。
战略直觉优秀。
观察高压环境下的决策稳定性。
接下来的四年,观察记录始终跟着她。
……
十九岁那年,萧既明第一次在模拟战里主动放弃队友。
六个人。
任务目标与六个人之间只能选一个,系统给出的倒计时只有三十秒。
“指挥,等一下!”
“我们能撤出来。”
“再给两分钟!”
通讯里的人声夹着警报,几乎挤成一团。萧既明站在主屏前,视线落在C区那六枚仍亮着的生命标记上。
“撤离成功率。”
系统给出答案:百分之二十三。
“等待两分钟,任务失守概率。”
百分之七十九。
倒计时跳到二十二。
她的手心慢慢沁出汗。
“萧既明!”
“指挥,我们还能——”
她闭了一下眼,再睁开时,声音已经重新稳定。
“关闭C区闸门。”
控制员猛地回头:“里面还有六个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闸门关闭,他们出不来。”
“关。”
厚重的隔离闸在屏幕里落下。
六枚生命标记同时熄灭。
任务成功。
那天考核结束,萧既明换完衣服,却在更衣室里坐了很久。沈嘉遇找到她时,其他人已经走光,顶灯照着一排排金属柜门,冷得像没有温度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“那你坐在这里干什么?”
“休息。”
沈嘉遇在旁边坐下,没有立刻拆穿她。两个人沉默了很久,他才问:“因为那六个人?”
“嗯。”
“模拟而已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们没有真的死。”
“我也知道。”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刚才下令时,掌心也是这样潮湿。
“如果是真的呢?”
沈嘉遇没有说话。
“如果今天是真的,我刚才就是让六个人死了。”
他没有马上告诉她“你没有错”,也没有用“指挥官必须这样做”来堵住她所有感受。
他只是问:“重来一次呢?”
萧既明沉默很久。
“还是会关。”
“那你就在难受什么?”
她皱眉:“我不能难受?”
“可以。”沈嘉遇靠上柜门,“该关的时候关,该难受的时候难受,又不冲突。”
萧既明终于抬眼。
“你要是哪天让六个人去死,回来还能高高兴兴吃火锅,我才觉得你有问题。”
她看了他两秒:“那今天吃什么?”
“……”
“你说可以难受。”
“对。”
“我难受完了。现在饿了。”
沈嘉遇闭上眼:“火锅。”
萧既明站起来:“走。”
“你请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刚做完心理疏导。”
“你说了五句话。”
“五句话也是治疗。”
“你没有执照。”
“以后会有。”
更衣室的门在他们身后合上。
那六枚熄灭的标记却没有跟着消失。萧既明后来很少向别人提起它们,但她记得C区落闸的声音,也记得自己的手心在那一刻有多湿。
她开始明白,指挥并不是只学习怎样赢。
有时,是在几个都不干净的答案里,选一个还能够继续往前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