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陆第七附属学院的调查持续了四十七天。
最后一次听证结束时,窗外已经入冬。萧既明坐在长桌最末端,看见调查官把原先那句“学生间的一般矛盾”删掉,重新写成“持续七个月的恶意欺凌”。
字是黑色的,很规整。
它们出现得太迟,却总算出现了。
参与者都受了处分。三名直接动手的学生被停学,夏知微作为最早的发起者和长期组织者,处分最重,也被强制转离东陆。
但她没有被逐出整个教育体系。
夏家从中央来,也仍有回到中央的办法。
听证结束后,有人谨慎地向萧承远解释程序边界。萧承远脸色很沉,许清和却只是将文件从头看到尾,确认每一项调查记录都被归档,才签下名字。
萧既明坐在他们中间,没有问夏知微会去哪里。
后来她从同学口中听说,夏家把人接回了中央区。离校那天,一辆黑色长车停在学院正门,很多人隔着窗户看。
萧既明没有去。
她在训练场跑完了当天最后一组折返。雪落在发梢,呼吸化成白雾。教官吹响结束哨时,她仍沿着自己的那条线往前冲,直到鞋尖稳稳压过终点。
那以后将近两年,她没有再见过夏知微。
生活像一块被风吹平的雪地,慢慢盖住了曾经的脚印。
只是没有谁真的忘记。
……
沈嘉遇知道整件事后,整整一个星期没怎么搭理她。
第八天,他终于忍不住,在午休时把餐盘往她对面重重一放。
“七个月。”
萧既明正在吃面,头也没抬:“嗯。”
“七个月,你一个字都没跟我说。”
“你已经说八天了。”
“我可以说八个月。”
她夹面的动作停了一下,终于抬眼:“那你慢慢说。”
沈嘉遇气得看了她半天。
那时他的Omega分化倾向已经很明显。从十二岁开始,他的身体数据就一路往Omega方向走,家里很早做了准备,他本人也接受得自然。
第一次拿到检测报告时,他特意跑来给萧既明看。
“我以后大概率是Omega。”
萧既明咬着冰棍:“哦。”
沈嘉遇等了半天:“没了?”
“什么没了?”
“你不发表一下意见?”
她莫名其妙:“你变成Omega会少长一只手?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不就行了。”
沈嘉遇沉默两秒:“萧既明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以后很难找到对象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不会说话。”
她把最后一口冰棍咬掉:“那就不找。”
十五岁的萧既明对爱情没有兴趣,对第二性别也没有多少浪漫想象。她唯一在意的是,自己的稳定分化迟迟不来。
没有完成分化,就不能进入某些高强度军事预备课程。
这件事让她很烦。
“你想分化成什么?”沈嘉遇问过。
“Alpha吧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方便。”
他差点被水呛到:“Alpha哪里方便?”
“高阶军事课程权限更完整。”
“Beta也能进。”
“有几项限制。”
“Omega也能进。”
“发情期会影响训练安排。”
沈嘉遇盯着她:“你当着一个未来Omega的面说这个,合适吗?”
萧既明想了想:“我没有说Omega不好。”
“你只是觉得麻烦。”
“对。”
“……你还挺严谨。”
她确实没有觉得Alpha更高贵,也不觉得强大必须由第二性别证明。她只是把自己想走的路一项项列出来,发现Alpha的身体条件更省事。
于是她希望自己是Alpha。
仅此而已。
……
真正分化那天是周末。
窗外下着雨。沈嘉遇来她家写作业,两个人从下午两点开始,一共只写了三页。电影在投影上放到一半,沈嘉遇趴在地毯上拆零食,萧既明靠着床沿打游戏。
一切都很普通。
直到沈嘉遇忽然吸了吸鼻子。
“你家换香薰了?”
“没有。”萧既明的眼睛没离开屏幕。
“有味道。”
“厨房?”
“不是。”
最初是一缕很淡的白茶气息,像热水刚刚漫过茶叶,清透得几乎抓不住。几分钟后,那股气味没有消散,反而一点点变得清晰。
白茶下面,浮出花香。
晚香玉。
花瓣在潮湿的雨声里缓慢舒展开,本该浓艳,却被最后一线青柚皮的清苦截住,像一把薄而亮的刀,切开了过分柔软的甜。
沈嘉遇坐直身体。
“萧既明。”
“干什么?”
“把游戏关了。”
“马上。”
“现在。”
“等我——”
沈嘉遇伸手拔了电源。
屏幕骤然暗下去。萧既明慢慢转头,声音很平静:“沈嘉遇。”
“你闻不到吗?”
“闻到什么?”
“你自己的信息素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下一秒,热意从脊椎深处猛地窜上来。心跳突然加快,后颈发烫,世界在一瞬间被放大。
雨滴撞在玻璃上的轻响,楼下门锁转动的咔哒,远处车辆碾过积水,甚至沈嘉遇陡然急促的呼吸,她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既明?”
沈嘉遇伸手去碰她的肩。
指尖才落下,萧既明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作出反应。她反手扣住他的手腕,拧身,借力,一气呵成。
砰的一声。
沈嘉遇从床边被掀下去,后腰撞上地毯,半个身体滑进床底。
房间安静了两秒。
萧既明坐在床上。沈嘉遇躺在地上。
两个人对视。
“你摔我?”
“条件反射。”
“我碰你一下,你把我扔床底下?”
“对不起。”
“你说对不起之前能不能先把我拉起来?”
萧既明刚伸出手,后颈便又是一阵灼痛。她的脸色迅速白下去,指尖也跟着收紧。
沈嘉遇脸上的怒气消失了。
他已经接近分化期,对Alpha信息素比普通未分化者敏感得多。晚香玉漫进呼吸的同时,一种来自等级差的本能警觉也压了下来。
他迅速从地上爬起来,却没有再碰她。
“别动。”
萧既明皱眉:“怎么了?”
“你可能开始分化了。”
“现在?”
“你分化还挑时间?”
“我爸妈不在家。”
“所以我让你别动。”沈嘉遇已经开始找通讯器,“许阿姨电话多少?”
“你有我妈电话。”
“我紧张,忘了放哪。”
“通讯录第七个。”
“为什么阿姨排第七?”
“前面六个是快捷功能。”
“萧既明,我现在没空研究你的通讯录。”
她疼得额角冒汗,仍有力气回他:“是你问的。”
……
真正难熬的阶段很快开始。
腺体像被什么从内部一点点撑开,疼痛顺着脊椎往四肢蔓延。萧既明蜷在床上,汗水把碎发黏在脸侧,忍了很久,还是低声骂了一句。
沈嘉遇拧了湿毛巾递给她:“很疼?”
“你以后试试。”
“我本来就会试。”
“那你提前做好准备。”
她把毛巾盖到眼睛上,呼吸有些乱:“我妈多久回来?”
“十二分钟。萧叔已经联系医院了。”
“好慢。”
“刚才还是二十分钟。”
“那也慢。”
沈嘉遇守在床边,隔一会儿就看一次时间。白茶、晚香玉和青柚皮的气息填满房间,明明好闻,却让他本能地想和床边保持距离。
“你应该是Alpha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