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既明七岁那年,第一次完成稳定兽化。
那天刚下过雪。
许清和在院子里找了女儿将近二十分钟,最后在墙边那堆刚扫拢的积雪里,看见一双露在外面的耳朵。
白的,长长的,耳尖微微泛灰。
“萧既明。”
雪堆没动。
“我看见你了。”
还是没动。
“耳朵露出来了。”
两只耳朵同时往下一压。
下一秒,整团雪突然炸开。一只幼小的雪兔从里面蹿出来,后腿一蹬,踩着松软的雪飞快掠过半个院子。
许清和追了两步便停下。
追不上。
院门恰在这时打开。萧承远刚下班,靴子才踏进来,便有一团白影从鞋面上飞了过去。
他低头,又抬头:“什么东西?”
许清和面无表情:“你女儿。”
小雪兔已经蹲到院墙下,背对他们,圆圆的尾巴压在雪上,两只耳朵竖得笔直。
萧承远没忍住笑:“挺可爱。”
许清和看他:“你去抓。”
“……”
“可爱,你去。”
那天最后是谁把萧既明抓回来的,家里人后来各有说法。萧承远坚持是自己把她从灌木丛里抱出来的;许清和则记得,那只兔子只是跑累了,自己蹲到暖气口旁等晚饭。
有一件事没有争议。
她跑得确实很快。
……
小时候的萧既明很喜欢自己的兽化形态。
轻,快,听得远。雪地是她最喜欢的地方,白色皮毛能让她几乎彻底消失,只剩一双清亮的眼睛。
第一次有人问她兽属,她很得意地说:“雪兔。”
对方“哦”了一声,笑道:“兔子啊,挺可爱的。”
她没听出那笑声里别的意思。回家以后还告诉许清和:“今天有人说我可爱。”
许清和正在切苹果,闻言把最甜的一块塞进她嘴里:“你本来就可爱。”
萧既明满意了。
后来她才慢慢明白,“可爱”有时只是可爱,有时却是另一个词的包装。
弱小。
胆怯。
适合被保护,也适合被摆布。
兽属不能决定第二性别。猛兽里有Omega,食草属中也会出现Alpha,这是基础教材第一页就写明的常识。可孩子们谈论狮、虎、狼、熊时,声音总会自然扬起来;说到兔子,尾音里便容易多出一点笑。
萧既明对此一直不太在意。
有人问:“你以后是不是会分化成Omega?”
她就问:“为什么?”
“兔子大多是Omega。”
“谁说的?”
“大家都这么说。”
“大家是谁?”
对方往往答不上来。
她等两秒,见没有答案,便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。那种真诚的疑惑比争吵更让人恼火,因为她并不急着证明自己正确,只想知道对方究竟在依据什么说话。
夏知微转入东陆第七附属学院那年,萧既明十二岁。
……
开学第二周,萧既明正在食堂吃午饭,有人端着餐盘停在她对面。
“这里有人吗?”
她抬起头,先看到一张很好看的脸。
“没有。”
“谢谢。”
女孩在她对面坐下。制服熨得平整,长发垂在肩后,连发梢的弧度都显得被好好照料过。她把一盒甜点推到桌子中央。
“吃吗?”
萧既明看了看她:“为什么给我?”
“买多了。”
“哦。”她拿了一块,“谢谢。”
女孩笑起来:“我叫夏知微。”
这个名字萧既明已经听同学说过。中央区来的转学生,家境优渥,父母都在军政体系任职;早期检测显示出很稳定的Omega倾向,成绩和礼仪档案都漂亮得挑不出错。
“萧既明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夏知微看着她,“速度测试一直第一的那个。”
“只是年级第一。”
“这还不够厉害?”
萧既明想了想:“还行。”
夏知微被她逗笑了。
最开始,她们的确相处得不错。夏知微会告诉她哪位教官作业最多,哪个训练馆下午人少,也会在她忘带笔时把自己的备用笔递过来。
有天晚饭,萧既明提起新认识的朋友。
许清和问:“叫什么?”
“夏知微。”
她切菜的动作顿了一下:“中央夏家那个孩子?”
“你认识?”
“见过她父母。”许清和把菜叶拢进盘子,“她为什么转到这里?”
“好像是家里工作调动。”
“相处得好吗?”
“挺好。”
许清和看了女儿一眼,没有再问:“那就好。”
事情真正开始变化,是一个月以后。
……
那天的体能课进行低年级联合测试。
学生尚未正式分化,教官按照兽属和身体数据综合编组。萧既明在速度项目中拿了第一,不是班级第一,而是整个低年级组第一。
成绩弹上大屏时,她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教官倒不意外:“雪兔的爆发和持续速度本来就占优势。你的转向还可以再快零点二秒。”
队伍里有人低声笑:“逃跑当然快。”
声音不大。
可雪兔听得见。
萧既明回头:“你说什么?”
对方立刻望向别处,仿佛刚才只是风从队列里经过。
下午,夏知微来找她。
“你别生气。”
萧既明蹲在长凳旁系鞋带:“什么?”
“他们说你逃跑快。”
“我没生气。”
“真的?”
“兔子本来就跑得快。”她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脚踝,“能跑为什么不跑?”
夏知微看了她几秒,笑意很轻:“你还挺有意思。”
萧既明没听出不对。
后来,“逃跑快”变成“胆小”,“兔子”也不再只是一个兽属。
她的训练服被藏进清洁间,书从桌面掉到地上,储物柜里出现来历不明的饮料空罐。每一件事单独拎出来,都小得像一句反问。
至于吗?
衣服可能是别人拿错了,书可能是不小心碰掉的,垃圾也可能只是扔错柜子。有人经过时故意撞她一下,只要回头说声“没看见”,便能带着一群人的笑离开。
萧既明第一次去问夏知微,对方比她还惊讶。
“你觉得是我?”
“不是吗?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夏知微的眼睛微微红了,“既明,我们不是朋友吗?”
那神情太真。萧既明站在她面前,竟开始怀疑自己。
“你是不是听别人说了什么?”夏知微轻声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怀疑我?”
萧既明答不上来。最后反而是她说了句:“对不起。”
夏知微重新笑起来,伸手抱了抱她。
“没关系。别想太多。”
那天回去,萧既明真的觉得,也许是自己想多了。
……
十三岁的恶意未必成熟,却很擅长寻找缝隙。
他们很快发现,骂萧既明没有用,动手也未必打得过。最有效的方法,是让一切看起来都没有发生。
训练分组时,永远最后剩下她。
午餐时她走近,空着的位置便忽然有人放下书包。
小组任务没人通知她改过时间。她问为什么,对方只说忘了。
她去找老师。
老师把几个人叫来询问。所有人都说没有排挤,可能只是误会,或许她刚来不久,不适应这里的相处方式。
夏知微坐在一旁,轻声替她说话:“老师,别怪既明。她最近压力可能有点大。”
于是老师看向萧既明的目光变得柔和。
“如果不适应,可以跟老师说。”
萧既明坐在那里,第一次觉得语言是一张会缓慢收紧的网。她明明来说明发生了什么,最后所有人却都在问她——
你是不是不适应?
她走出办公室,夏知微追上来。
“既明。”
萧既明停住。
“你最近为什么总觉得别人针对你?”
走廊里不断有人经过。夏知微的声音很轻,神情里甚至带着担忧。
“大家其实都挺喜欢你的。”
萧既明看了她很久:“你也觉得是我想多了?”
“我只是觉得,你不要这么敏感。”
敏感。
那是萧既明第一次真正讨厌一个词。
……
事情持续到第五个月,她已经不再去找老师,也不再问。
书掉了,自己捡;柜子脏了,自己擦;没人愿意同组,她就把两个人的任务一个人做完。她开始变得很安静,成绩却没有下降,速度测试甚至又快了零点一秒。
回家时一切照旧。
许清和问学校怎么样,她说挺好。
萧承远问有没有认识新朋友,她说有。
谎话短而完整,听起来不需要追问。
只有沈嘉遇觉得不对。
“你最近怎么不来找我?”通讯器里,男孩的声音带着火气。
萧既明趴在床上写题:“忙。”
“你以前也忙。”
“现在更忙。”
“骗人。”
“爱信不信。”
“萧既明。”
“干什么?”
“你是不是在新班交了朋友,就不要我了?”
她终于笑了一下:“沈嘉遇,你是不是有病?”
“那你为什么二十二天没找我?”
笔尖停住:“你还数?”
“我闲。”
对面静了一会儿,声音忽然低下来:“你是不是不开心?”
萧既明没有说话。
“既明?”
“没有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我作业没写完,挂了。”
“周末出来。”
“看情况。”
“什么看情况,我去——”
她按断通讯。
房间骤然安静。萧既明低头写了两个字,鼻腔忽然发酸。她皱眉,用力揉了揉鼻子,又把下一道题调出来。
周末,沈嘉遇还是来了。
他拎着两杯饮料坐在院墙上,等她翻出去时,第一眼便看见她手腕内侧没散的青痕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训练撞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