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方地方军区的冬天比中央区来得早。
萧既明出生那天,雪下了整整一夜。
凌晨三点,萧承远站在产房外,手里攥着一件刚从家里拿来的婴儿外套。外套是许清和亲自选的,浅绿色,领口缝着两只很小的兔耳朵。
护士第三次从他面前经过时,终于停下来。
“萧先生。”
萧承远立刻站直:“怎么样?”
“母女平安。”
他肩膀一下松下来。
“我能进去吗?”
“再等一会儿。”
“多久?”
“半小时左右。”
萧承远低头看表。
护士往前走了几步,回头时发现他还站在原地。
“您可以坐着等。”
“好。”
他说完,依旧站着。
半小时后,萧承远终于见到女儿。
刚出生的孩子很小,皮肤泛红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。她闭着眼睛,右手从襁褓里挣出来,五根手指用力张开,像在抓什么。
许清和脸色苍白,精神却还不错。
“好看吗?”她问。
萧承远看了很久。
“像你。”
“哪里像?”
“都像。”
许清和笑了一声:“你根本没看出来。”
“看出来了。”
“那你说。”
萧承远低头观察女儿。
孩子皱着脸,忽然哭起来。
声音很亮。
他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:“脾气像你。”
许清和闭上眼:“出去。”
“开玩笑。”
“出去。”
萧承远把那件浅绿色外套放到床边,俯身亲了亲妻子的额头。
“名字定了吗?”
他们为这个名字争论了四个月。
萧承远喜欢简单稳妥的字。许清和觉得女儿的人生不应该只求安稳。两个人列了几页纸,写到最后,谁也没能说服谁。
许清和看向窗外。
天快亮了,雪仍在下。远处城市的灯被晨雾压成一片模糊的光。
“既明。”她说。
萧承远重复了一遍:“萧既明。”
“怎么样?”
“好。”
“这次不反对?”
“你刚生完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你说什么都对。”
许清和侧过脸:“那孩子跟我姓许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你不是说我说什么都对?”
“名字除外。”
“萧承远。”
床边的孩子还在哭。
护士进门时,看见新手父母一个躺着,一个站着,已经开始为孩子姓什么争论。
她把婴儿抱起来检查。
孩子很快安静下来,握住了护士的一根手指。
“力气挺大。”护士说。
萧承远立刻凑过去:“像我。”
许清和躺在床上:“刚才不是都像我?”
“力气像我。”
护士忍着笑,把孩子重新放回母亲身边。
窗外的雪慢慢停了。
萧既明就这样拥有了自己的名字。
她出生在天将亮的时候。
三岁以前,萧既明是个很容易养的孩子。
不挑食,睡醒以后很少哭,也不怕陌生人。许清和带她出门,转身买个东西的工夫,她便能跟旁边排队的人聊起来。
“你几岁?”对方问。
萧既明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三岁了?”
“快三岁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萧既明。”
“哪个明?”
她答不上来,回头看母亲。
许清和接过店员递来的袋子:“天亮的明。”
萧既明记住了。
此后再有人问,她便会说:“快要天亮的明。”
四岁那年,她开始表现出明显的雪兔兽属特征。
听得远,跑得快,喜欢往狭窄柔软的地方钻。家里的衣柜、沙发缝和堆满毯子的储物间,都曾经藏过她。
有一次,许清和做完晚饭,找遍屋子也没看见女儿。
“萧既明。”
没人回答。
“吃饭了。”
客厅仍旧安静。
萧承远刚好下班回来。许清和站在走廊中央,看见丈夫便问:“女儿呢?”
“我才进门。”
“找。”
两个人把卧室、书房和阳台全部找了一遍。
最后,萧承远在洗衣房里听见一声很轻的呼吸。
他蹲下来,拉开最下面的收纳柜。
萧既明抱着一条刚晒干的毯子,睡得正香。
柜子不大,她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,脸压在毯子里,只露出半边泛红的耳朵。
萧承远回头喊:“找到了。”
许清和赶过来,低头看了半天。
“她怎么进去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柜门还是关着的。”
“可能自己拉上的。”
两个人正研究,萧既明醒了。
她睁开眼,看见父母一起蹲在柜子外面,第一句话是:“吃饭了吗?”
许清和伸手把她抱出来:“就知道吃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