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高司令交接仪式结束时,刚过上午十一点。
裴序川从长阶上下来,肩上的新徽章一路迎着阳光。参加仪式的人尚未散尽,不断有人停下来向他敬礼。
“裴司令。”
他一一回礼。
走到中央军部入口时,裴序宁从侧面追上来,伸手想碰那枚徽章,被裴序川偏身避开。
“不给看?”
“手拿开。”
“小时候又不是没碰过。”
“小时候你还往我军帽里倒过果汁。”
“你怎么还记得?”
裴序川看了弟弟一眼:“那顶帽子洗了三次。”
裴序宁笑着收回手。
温钰从后面走来,将一只深色盒子递给长子。
“午饭。”
裴序川接住:“谁做的?”
“你爸。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盒子。
温钰问:“什么表情?”
“在考虑要不要吃。”
走在她身旁的裴铮停下脚步:“不吃就还我。”
“没说不吃。”
裴序川把餐盒交给程砚舟。
裴铮看着他肩上的徽章:“下午几点开始?”
“一点。”
“第一天就排满了?”
“你留下的工作。”
“现在是你的。”
裴序川抬眼:“所以你可以走了。”
裴序宁没忍住,转过身笑。
裴铮盯着长子看了两秒,忽然也笑了一声。
“行。”
他抬手,替裴序川压平军装肩头被徽章顶起的一点褶皱。
动作很短。
“晚上回家吃饭。”裴铮说。
“看时间。”
“第一天就不回?”
“你刚卸任,应该知道最高司令几点下班。”
“那是因为我效率低。”裴铮面不改色,“你能力强,应该能按时回来。”
裴序川看向母亲:“他退休以后一直这样?”
温钰挽住丈夫的手臂:“以后更严重。”
一家人在军部门前分开。
裴序宁走出几步,又回头朝哥哥挥手。
裴序川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离开,直到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,才转身进入中央军部。
程砚舟跟上来。
“司令,行政总署的人已经在办公室等候。”
“多久了?”
“二十分钟。”
“你怎么不早说?”
“温指挥官交代过,仪式结束后让您和家人说几句话。”
裴序川脚步没停:“现在谁是你的直属上级?”
“您。”
“那你听谁的?”
程砚舟沉默片刻:“视情况而定。”
裴序川侧过脸。
程砚舟目视前方:“她是您母亲。”
“你倒是很会判断。”
“谢谢司令。”
“没在夸你。”
电梯门在两人面前打开。
最高司令办公室位于中央军部顶层。
这里曾经属于裴铮。裴序川小时候来过几次,每次都觉得房间大得惊人。现在再走进去,办公室仍旧宽敞,却已经不再显得遥不可及。
裴铮带走了私人用品。
书架空出一半,墙上只剩帝国疆域图和历任最高司令名录。办公桌收拾得很干净,右侧放着一台旧式推演器。
裴序川停在桌前。
那是他十五岁时向父亲借走的推演器。
后来外壳换过两次,内部系统也升级过,右下角那道划痕却一直留着。
屏幕亮起,显示出一个无标题档案。
裴序川打开。
最早一批名字来自他十九岁那场实战考核。此后每一场由他亲自作出关键决定的行动,阵亡者都被记录在里面。
程砚舟站在门边,等了一会儿。
“需要把设备送去信息部吗?”
“不用。”
裴序川关掉档案,将推演器放进右侧抽屉。
抽屉合拢时,行政总署负责人从会客区起身。
“裴司令。”
“坐。”
下午一点,第一场最高战略会议开始。
裴序川坐在长桌首位,面前摆着交接后的第一份正式议案。
北部驻军申请扩充防空系统,预算比上一年度高出百分之三十二。行政总署已经完成初审,军事委员会也给出原则通过意见,只差最高司令签字。
裴序川翻到预算附录。
“威胁评估是谁做的?”
北部战区负责人答:“战略风险处置组。”
“负责人。”
“韩启山中将。”
裴序川抬起头:“他三个月前刚调任北部军备委员会。”
会议桌旁安静下来。
“是。”对方说。
“这份采购计划的主要供应商,是他原先负责的军工集团。”
行政总署负责人开口:“供应商通过了公开审核,程序上——”
“我问的是评估。”
裴序川将报告投到主屏上。
“北部边境空中冲突在过去十二个月下降了百分之十四。这份报告使用五年平均增长率,把最近一年的下降列为短期异常。”
“司令,边境风险不能只看一年。”
“所以我要原因。”
主屏上,标注为“异常”的曲线被放大。
“下降由什么造成,为什么不会持续,扩充后的防空系统准备应对哪一种具体威胁——报告里都没有。”
北部战区负责人翻开资料:“我们可以补充。”
“补完再报。”
“采购窗口只剩二十天。”
“那就用二十天证明这笔钱应该花。”
裴序川关闭议案。
“下一项。”
坐在末端的一名年轻军官忍不住抬头。
许多人原以为,新任最高司令第一天不会否决已经走完大半程序的议案。裴序川刚从父亲手中接过权力,最稳妥的做法理应是维持原有秩序。
他却在上任后的第一场会议里,将裴铮任期末留下的项目打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