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九岁那年的冬天,中央军校落了第一场雪。
凌晨四点五十分,宿舍楼外还是黑的。床头终端第三次震动,发出经过特殊处理的低频提示音。
被子里伸出一只手,摸索半天,把闹钟按掉。
房间重新安静。
十分钟后,震动再次响起。
床上的人没有动。
又过半分钟,裴序川猛地掀开被子,坐了起来。
“……见鬼。”
嗓音哑得厉害。
黑发乱七八糟垂在额前,他盯着墙面时钟看了足足三秒,瞳孔才真正聚焦。
五点零七。
实战考核,五点半集合。
裴序川坐在床边缓了一分钟,认命地起身。窗外雪还在下,宿舍暖气开得很足,冷水泼到脸上时,他打了个极轻的寒战,总算清醒一些。
镜中的Alpha已经很难找到童年轮廓。十九岁的身体彻底拉开,肩背宽阔,腰腹收得很紧。长期训练留下的肌肉线条不夸张,却足够漂亮。
裴序川抬起头。
镜子里的人眼尾还压着倦意。他拨了一下额前的头发,停两秒,又拨一下。
门正好被推开。舍友裹着外套进来,手里拿着两杯热饮,看见这一幕,脚步停住。
“你在照镜子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是快迟到了?”
“还有十七分钟。”
“所以你有时间弄头发?”
裴序川拉上作战服的拉链:“有问题?”
舍友看看那张脸,最终决定不与他讨论公平。
裴序川从桌上拿起手套和过滤耳机。经过舍友时,对方忽然吸了吸鼻子。
“你抑制器是不是出问题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信息素比昨天明显。”
裴序川脚步一顿,抬手摸了摸后颈。指示灯稳定在绿色。
黑莓成熟后近乎甜腻的气味,被苦艾压出一层深而冷的涩。第一息引人靠近,第二息才让人意识到那是另一个高等级Alpha的领地。
“可能临近周期。”他说。
舍友立刻后退半步:“那你离我远点。”
“你也是Alpha。”
“所以才让你远点。两个Alpha在考核前打起来,你赔我的分?”
裴序川懒得理他,拉开门。
“喝的。”舍友把一杯热饮塞过来,“低咖啡因,免得你心率过高。”
他接住,走了几步,回头:“谢了。”
“考完去医疗部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别又忘。”
裴序川抬起手,随意摆了摆,也不知到底听进去没有。
……
实战考核持续了七个小时。
结束时已经下午一点。雪停了,模拟舱的隔热层上结着一层薄薄水雾。
裴序川摘掉控制环,额前全是汗。长时间使用过滤耳机让耳廓有些发红,他用指节揉了揉,走出舱门。
教官把成绩单递给他。
“九十三。”
他扫了一眼:“哪里扣的?”
“自己看。”
裴序川站着没走。
教官抬头:“还有事?”
“七分。”
“什么七分?”
“为什么扣。”
教官被他盯得没办法,重新拿回报告:“第三阶段,你为了抢制空权,把左翼防御压缩了百分之二十。”
“结果没出问题。”
“如果对方当时突破呢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没有足够兵力。”
“如果有?”
“没有就是没有。”
教官看着他。裴序川也看着教官,半点没有退让的意思。
过了几秒,教官气笑了:“你以后一定很讨人嫌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我没夸你。”
“哦。”
裴序川拿回报告,转身往外走。
“裴序川。”
他回头。
“明天不用来了。”
训练室里的交谈声慢慢低下去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的提前毕业申请通过了。中央军部今天上午正式批准,下个月报到。”
裴序川停在那里。
十九岁,比原定毕业时间早两年。周围已经有人朝他看过来,他只问:“哪个部门?”
“第七战术指挥部。”
他的眉梢终于动了一下:“前线?”
“前线。”
这一次,笑意真正落进眼底。
“知道了。”
“就这样?”
“不然呢?”
“你不高兴?”
“高兴。”
“看不出来。”
裴序川已经拉开门,声音从走廊传回来:“那是你的问题。”
门合上后,训练室安静两秒。
有人低声骂:“他真的很欠。”
教官收起成绩表,没忍住笑:“确实。”
……
消息比裴序川本人更早到家。
晚上回去,餐桌上多了一瓶酒。
裴序川脱下外套,扫了一眼:“给我的?”
“想得美。”温钰给自己倒了一小杯,“庆祝我终于少养一个。”
弟弟坐在对面,立刻抬头:“哥哥要搬走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工作。”
“你不是还在上学?”
“毕业了。”
弟弟睁大眼:“今天?”
“嗯。”
“这么快?”
裴序川看他:“你觉得我应该再读几年?”
弟弟非常认真地点头:“你不像会读书的人。”
温钰差点把酒呛出来。
父亲低头切牛排,嘴角明显压了一下。
裴序川慢慢放下叉子:“过来。”
弟弟立刻朝母亲身边挪:“不。”
“过来。”
“妈妈。”
温钰端起酒杯:“自己的恩怨自己解决。”
“你不是我妈妈吗?”
“这个时候不是。”
一家四口最终笑成一团。没有人提继承人,也没有人提最高司令。在这张餐桌上,他只是即将第一次离家的长子。
饭后,父亲才问:“第七战术指挥部是你的第一志愿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离战场近。”
温钰抬眼:“你很想上战场?”
“想。”
“想看什么?”
裴序川想了想:“真实和模拟到底差多少。”
父亲把餐巾放到一旁:“区别是模拟输了可以重来。”
餐桌静了一点。
“真的输了,”男人说,“会有人死。包括你的人,也包括你。”
裴序川没有移开视线。
“到了那里,别把军校第一当回事。没人会因为你姓裴就少开一枪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还有,别急着往上爬。”
裴序川笑了:“怕我抢你位置?”
“怕你死在半路。”
笑意淡了一些。
父亲说:“你想坐我的位置,可以。先活到那个时候。”
……
进入第七战术指挥部的第四个月,裴序川第一次闻到战场上的血。
边境前线于凌晨遭到突袭。临时指挥所的墙体被爆炸震得不断落灰,十几条通讯同时涌进频道——坐标、伤亡、求援、叫骂和哭声挤在一起。尖锐的高频警报每隔二十秒响一次,过滤耳机来不及完全削弱,余震像细线勒进太阳穴。
裴序川站在投影台前,第一次觉得世界过分嘈杂。
不是因为声音大。
是因为每一道声音背后都压着一条命。
“裴序川!”
副指挥官满脸是血,冲到他身边:“三区通讯断了。”
“备用线路。”
“也断了。”
“无人机?”
“干扰太强,进不去。”
地图上,三区已经失去信号四分钟。里面有七十六名作战人员。
有人说:“撤外围吧。”
裴序川盯着那片变灰的区域:“三区呢?”
没人回答。
意思很清楚——放弃。
高频警报又响了一次。他闭了闭眼,抬手把过滤阈值推到最高。世界骤然变闷,人的声音像隔着深水传来。
十秒。
十五秒。
二十秒。
他忽然把东线地图拉到面前。
“把东线控制权给我。”
副指挥官转头:“你想做什么?”
“敌军对三区施加强干扰,主力一定在西侧。东线空了。”
“你怎么确定?”
“不确定。”
周围的人都看着他。
裴序川的声音透过耳机传出来,沉而清晰:“所以赌一次。”
没人敢把整条东线交给一个上任四个月、十九岁的军官。
副指挥官看了他三秒:“给他。”
控制权转移。
裴序川调动两支机动队从东线穿插,切断干扰源后的补给,同时把一架只剩百分之三十能源的侦察机压到低空,强行撞开了三区上方的屏蔽网。
第一道失联讯号重新亮起时,频道里传来剧烈杂音。
“这里是三区……收到请回答……”
裴序川握紧控制台边缘:“收到。报存活人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