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五十一。”
他没有说话。
那一场仗持续九小时。三区救回五十一人,二十五个人没有回来。
深夜,指挥室没有开灯。阵亡名单在屏幕上一行行滚动,冷光落在裴序川脸上。过滤耳机已经摘下,世界安静得几乎失真。
副指挥官推门进来:“第一次?”
“嗯。”
“后悔东线?”
“不后悔。”
回答得很快。
“死了二十五个。”
“如果不动,七十六个都会死。”
“所以你觉得自己做对了?”
裴序川看着屏幕,许久没有出声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这是他第一次对一场考核以外的事说不知道。
“但重来一次,我还是会这么做。”
副指挥官没有夸他,只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。
“那就把名字看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以后你的位置越高,名单越长。”对方说,“别有一天长到你连看都不想看。”
屏幕继续向下滚动。
裴序川把那二十五个名字看了很多遍。第二天清晨,他将名单存进那台父亲借给他的旧式推演器里,单独建了一个没有标题的档案。
没人要求他这样做。
……
二十三岁,裴序川正式进入中央军部。
二十五岁,他第一次独立负责大型军事行动。作战会议上,有人因他的年龄迟迟不肯移交调度权。他没有争辩,只把战术方案投上主屏,用十三分钟指出原计划里四个必然导致伤亡扩大的漏洞。
会议结束时,那位年长军官亲手把权限环推到他面前。
“我还是不喜欢你。”对方说。
裴序川接过权限环:“不影响。”
“但你是对的。”
他抬眼,认真回了一句:“谢谢。”
二十七岁,他的军衔越过许多比他年长一倍的人。媒体越来越频繁地把他的名字和“下一任最高司令”放在一起。
记者在一场公开质询后拦住他:“裴将军,您认为自己会继承最高司令的位置吗?”
裴序川站在镜头前,黑色军装把肩背衬得愈发挺拔。岁月没有让那张脸变得粗粝,反而磨出更具攻击性的轮廓。
他听完问题,只说:“如果我赢。”
记者一愣:“赢谁?”
“所有想坐那个位置的人。”
当天,这句话登上公共信息网首位。有人称他狂妄,有人觉得理所当然,也有人讥讽裴家终于不再掩饰权力野心。
裴序川没有看。
那天晚上,他回家煮了一锅汤。
弟弟推开厨房门,站在门口看了半天:“你在干什么?”
裴序川低头切菜:“看不出来?”
“看出来才害怕。你今天不是上了热榜?”
“所以?”
“最高司令候选人亲自做饭,形象管理?”
“出去。”
弟弟走到灶台边,掀开锅盖:“能吃吗?”
裴序川把锅盖抢回来:“不能吃,我做它干什么?”
“毒死我,少一个家产竞争者。”
“你对家产有兴趣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担心什么?”
弟弟笑嘻嘻地坐到料理台外侧:“我饿了。”
“等二十分钟。”
“哥哥。”
“又怎么?”
“我最近谈恋爱了。”
刀刃在砧板上停了一下。
裴序川回头:“谁?”
“你管我。”
“那你说什么?”
“分享。”
“哦。”
他继续切东西。弟弟等了半天,反而不满意:“你不问?”
“你想说自然会说。”
“万一我不说?”
“不说就不说。”
弟弟盯着他:“你真没意思。”
裴序川笑了一声:“所以到底是谁?”
厨房里很快吵起来。锅中的汤慢慢沸腾,香气沿着半开的门飘进客厅。窗外是中央区连成海面的灯光。
那些年,裴序川的人生顺利得近乎理所当然。
他有爱他的家人,有足够出色的能力,也有坦荡承认欲望的底气。他谈过恋爱,喜欢过漂亮而聪明的人;关系结束时会遗憾,偶尔也会想念,却从未把离开当作世界坍塌。
他太熟悉选择,也太熟悉结果。
合适便在一起,不合适就分开。胜负如此,感情也应当如此。这套简单直接的规则让他感到自在。
……
三十岁那年,父亲正式宣布卸任。
最高司令交接仪式那天,中央区难得放晴。温钰坐在第一排,弟弟坐在她身边。长阶两侧的军旗被风吹开,露出帝国银灰色的徽记。
裴序川从阶下走上去。
父亲站在最高处等他,军装上仍佩着那枚用了多年的最高司令徽章。
裴序川停在他面前。
男人抬手,摘下自己的徽章,亲手别到长子肩上。金属只有几十克,落下时却像有什么沉进骨骼。
“推演器。”父亲低声说。
裴序川看着他:“还在。”
“现在可以还了。”
“等我做得比你好。”
父亲眼里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,随即退后一步,抬手敬礼。
整个会场随之起立。
数千人同时抬起右手。
“最高司令。”
声音沿着长阶层层传下去,落进晴朗天光里。
裴序川站在那里。
三岁时,他抱着一艘虎鲸玩具,指着新闻屏问自己是否也会站上高处。二十七年后,他真的走到了这里。
没人把位置装进礼盒送给他。也没人因为他姓裴,便在每一场战斗里主动让路。
他想要,于是一步步赢了上来。
裴序川从新的高度望向整个会场,目光经过母亲,经过弟弟,也经过一排排曾与他并肩或对抗的人。
他没有惶恐。
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确定。
这是他想要的。
也是他赢来的。
……
交接仪式结束后,裴序川仍站在长阶最高处。
会场上的人群开始离席,数千道脚步声从台阶下方铺开。军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晴朗的天光落在他肩头,那枚刚刚别上的徽章映出一道冷亮的光。
温钰坐在第一排,没有立即起身。
裴序宁偏过头,小声问:“妈,你哭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看错了。”
“哦。”
裴铮站在台下,恰好听见这两句,抬手在小儿子后脑勺上拍了一下。
“走了。”
裴序宁捂着头:“哥还没下来。”
“他现在有工作。”
“第一天就不能一起吃饭?”
裴铮抬眼看向长阶上的长子。
工作人员已经抱着交接文件等在一旁。行政总署、军事委员会和各战区负责人都没有离开。仪式结束,属于最高司令的第一场会议即将开始。
裴铮收回目光。
“晚上等他。”
长阶上,程砚舟走到裴序川身侧。
“司令,行政总署的人已经到了。”
这是程砚舟第一次这样称呼他。
裴序川转过脸。
“再叫一次。”
程砚舟愣了愣:“什么?”
“称呼。”
程砚舟看着他,重新开口:“裴司令。”
裴序川听完,唇角动了一下。
“走吧。”
他从长阶上下来。
经过家人身边时,温钰替他理了理被风吹动的衣领。裴序宁还想伸手碰那枚徽章,被他侧身避开。
裴铮站在最后。
父子二人的视线隔着一步距离碰在一起。
“办公室里的东西已经收走了。”裴铮说,“桌上只留了一台推演器。”
“我的?”
“借了十五年,也该还给你了。”
“那本来就是我借走的。”
“机器是我的。”
“现在整个办公室都是我的。”
裴铮看了他两秒,笑了一声。
“权力刚到手,口气就不一样了。”
“以前也这样。”
“确实。”
工作人员仍在不远处等候。
裴序川看了一眼时间。
“晚上回去吃饭。”
温钰问:“几点?”
“不确定。”
“给你留着。”
“好。”
他转身走向中央军部。
黑色军装从阳光下进入建筑投下的阴影。经过识别闸门时,系统读取到他肩上的新徽章,原本关闭的中央通道在他面前缓缓打开。
【最高权限确认。】
【欢迎,裴序川司令。】
裴序川迈过闸门。
三岁时,他抱着一艘虎鲸玩具,指着新闻屏问自己将来能不能站到最高处。
二十七年后,他真的走到了这里。
他想要权力,也从未遮掩过自己的野心。裴家的姓氏给了他更早看见高处的机会,却没有替他打赢任何一场仗。那些军衔、战绩与阵亡名单,一样样落到肩上,最后才换来今天这枚徽章。
这是他想要的。
也是他赢来的。
电梯门在前方打开。
程砚舟抱着第一批待签文件站在里面。
“司令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上任后的第一场战略会议,一点开始。”
裴序川走进电梯。
“还有多久?”
“四十七分钟。”
“够了。”
电梯门合拢,数字开始上升。
新任最高司令的第一天,正式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