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
二十岁那年,中央军校举行联合战术演习。
军部派来一批年轻军官观摩。消息前一晚就在学生频道传开,沈嘉遇把通讯器举到萧既明眼前。
“裴序川明天来。”
萧既明正在拆枪:“哦。”
“二十三岁,刚进中央军部,已经是上校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裴家最高司令继承人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双S级Alpha,虎鲸。”
“也知道。”
“长得特别好看。”
萧既明终于停下动作:“这个你上次说过了。”
沈嘉遇很满意:“所以你记得。”
“你烦。”
“你看过他的采访?”
“看过。”
“觉得怎么样?”
她把弹匣推回去,金属咔哒一声合拢。
“挺好看,挺狂。”
“还有?”
“没了。”
沈嘉遇摇头:“你这辈子没救了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……
第二天下午,裴序川站在观摩台正中。
他比采访里更高,黑色军装将肩背线条裁得利落。年轻得与周围军官格格不入,偏偏没有人会觉得他不该站在那里。
他低头翻看学生档案,大部分页面只停留几秒。
直到萧既明那一页。
S级Alpha。雪兔属。战略指挥专业。综合第一,实战第一。
裴序川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“雪兔?”
旁边的教官点头:“是。”
“连续两年第一?”
“没掉下来过。”
裴序川抬眼。训练场上的学生刚刚完成集结。
“哪个?”
“第三列最前面。”
他顺着方向看过去。
萧既明正在低头收紧护腕,长发扎得很高,军帽夹在臂弯。她和档案照片一样漂亮,却并不靠漂亮抓人视线。真正醒目的是那种专注——周围再嘈杂,她的目光也只落在眼前的事上。
远处忽然响起集合哨。
金属哨音尖锐得过分。裴序川的眉骨极轻地收紧了一瞬,指尖在终端边缘敲了一下。
站在他身后的程砚舟上前半步,若无其事地替他关小了近场收音。
动作很熟练,也很快。
裴序川没有回头,只继续问:“她的信息素呢?”
“白茶、晚香玉、青柚皮。”
他挑了下眉:“不太像Alpha。”
教官笑了一声:“很多人第一次都这么说。”
“后来?”
“后来被她打。”
裴序川也笑了,很浅:“是吗。”
演习开始后,那点笑意很快收了回去。
不是因为萧既明做得不好。
恰恰相反,她太稳。
第一阶段没有冒进,第二阶段主动让出中央高地,第三阶段从侧翼切断后方。对方意识到时,能够选择的路线已经一条条被她拿掉。
整个过程甚至算不上漂亮。没有戏剧性的正面突破,没有个人英雄主义,只有冷静、准确,以及一点点收紧的网。
最后二十分钟,红方只剩下投降。
观摩台上有人说:“太保守。她至少有三次机会可以强攻。”
另一个人点头:“年轻人没有冲劲。”
裴序川忽然问:“为什么要强攻?”
几个人看向他。
“能百分之百赢,为什么为了好看,换成百分之七十?”
没人接话。
他把终端合上:“她不是保守。她只是不喜欢赌。”
……
演习结束,萧既明摘下护具,额角全是汗。
沈嘉遇从医疗组跑过来:“看见了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裴序川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真人是不是比采访里好看?”
她拧开水:“没注意。”
“他就在观摩台。”
“我在打仗。”
“模拟战。”
“模拟战也是战。”
沈嘉遇还没来得及翻白眼,身后便有人叫她。
“萧既明。”
她转过身。
教官站在几步外,旁边是刚才位于观摩台中央的年轻军官。
萧既明放下水瓶,站直:“教官。裴上校。”
裴序川看着她。
离近以后,那双眼睛比屏幕里更深。两个人的信息素都被抑制器压得严实,空气里没有任何所谓命定的气味,只有训练场散不去的尘土和汗。
“第三阶段为什么不强攻?”他问。
“没必要。”
“你有优势。”
“优势不是胜利。”
“强攻会更快结束。”
“也会死人。”
裴序川的目光停在她脸上:“这是模拟战。”
萧既明顿了一下。
“可我以后指挥的不会是模拟人。”
训练场上风很大,吹动她额前被汗打湿的碎发。裴序川没有马上说话,眼神却第一次有了细微变化。
萧既明没注意。
她只觉得他确实太高。站得这样近,仰头说话让脖子发酸,于是很自然地往后退了半步。
裴序川看见了:“你退什么?”
“脖子酸。”
旁边的教官低下头。沈嘉遇站在后面,嘴唇已经抿成一条直线。
裴序川沉默两秒:“我很高?”
萧既明看了看他:“嗯。”
“你也不矮。”
“所以是你太高。”
这次裴序川真的笑了。
不是礼貌,也不是嘲讽,只是很短地被她逗笑。萧既明不知道这句话哪里好笑,仍坦然看着他。
他收住笑意:“毕业以后想去哪?”
“哪里有仗去哪里。”
教官在旁边皱眉:“好好回答。”
萧既明立刻改口:“服从分配。”
“刚才那句更像真话。”裴序川说。
她没有否认。
“想当最高指挥官?”他又问。
萧既明略微一怔:“档案里写了?”
“写了。”
“那还问?”
“想确认你现在还想不想。”
“想。”
没有犹豫。
裴序川问:“知道那个位置意味着什么?”
“知道一部分。”
“只知道一部分就敢想?”
萧既明看着他:“你不是也想当最高司令?”
空气忽然静了一瞬。
“所以?”
“你可以想,我为什么不可以?”
她说得平静,甚至没有挑衅。她只是确实不明白,他的野心为何天然成立,而她的需要额外接受审问。
裴序川看了她片刻:“当然可以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不过,最高指挥官不是考试第一就能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会有很多人与你争,也会有比你更强的人。”
“那就赢我。”
裴序川顿住。
“谁比我强,谁坐。”萧既明说,“很公平。”
很多年前,也有人问过少年时期的裴序川,如果出现一个比他更适合最高司令位置的人,他会怎么办。
他当时回答得很快。
那就赢我。
赢了,位置给他。
裴序川从不觉得属于自己的东西不能被抢。真正让他兴奋的,恰恰是终于有人敢来抢。
他第一次认真地看向面前这个军校学生。
不是看S级Alpha,也不是看雪兔,只是看一个和他遵循同一套规则的人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那就往上走。”
萧既明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句话,却还是答:“我会。”
……
回宿舍的路上,沈嘉遇忍了整整五分钟。
“萧既明,你刚才是不是在跟裴序川顶嘴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跟他说,你可以想,我为什么不可以。”
“那叫回答问题。”
“你还跟他说脖子酸。”
“真的酸。”
“他是上校。”
“上校太高,我脖子就不会酸了?”
沈嘉遇停住。
他发现自己无法反驳。
萧既明继续往前:“而且他人还行。”
沈嘉遇瞬间追上来:“你刚才说什么?”
“人还行。”
“你不是说他狂?”
“是挺狂。”
“那怎么还行?”
她想了一下:“至少讲道理。我说谁强谁坐,他没生气。”
沈嘉遇伸出手指,一本正经地数:“所以你的评价从好看、狂、没了,升级成好看、狂、人还行。”
萧既明看他:“你很无聊。”
“我只是在记录历史。”
“什么历史?”
“没什么。”
两个人的声音沿着长路渐渐远去。
而返回中央军部的车里,裴序川靠在后座,终端仍停在今日演习记录上。
程砚舟汇报了两项明日安排,没有得到回应,便从后视镜看了一眼。
年轻的上校已经睡着了。
侧窗外的暮色一格格掠过他脸上。终端没有熄屏,萧既明的名字停在最上方,下面是她那句被系统收录进赛后问答的回答。
可我以后指挥的不会是模拟人。
程砚舟伸手将终端亮度调低,又示意驾驶员关掉提示音。
车厢安静下来。
裴序川在那份写着雪兔属的档案旁,睡了一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