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序川五岁那年,第一次知道,不是所有声音都应该靠忍耐熬过去。
那天中央区下了一夜雨。
凌晨五点四十,天仍是暗的。厚重窗帘把雨声压得很低,儿童房里只有恒温系统发出的轻微气流声。床中央鼓起一团被子,几缕睡乱的黑发露在外面。
门被敲了第三次。
“少爷,早课六点开始。”
没有回应。
侍从试着把门推开一些:“老师已经到了。”
“出去。”
声音闷在被子里,带着浓重的鼻音。
“可是——”
被子猛地掀开。
裴序川坐起来,黑色睡衣歪到一边,脸颊还留着一道枕头压出的红印。他显然没有完全醒,眼神却已经冷下来。
“我说,出去。”
侍从一时进退两难。
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笑。
温钰倚着门框,手里端着一杯水:“脾气不小。”
刚才还满脸不耐烦的孩子立刻皱起眉:“妈妈,他吵我睡觉。”
“现在几点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五点四十。”
“还早。”
“你的课六点开始。”
裴序川重新倒回去,动作干脆得像结束一场谈判:“那就不上。”
温钰走到床边,掀开被子。
“起来。”
“困。”
“昨晚几点睡的?”
床上的人不动了。
她眯起眼:“你又偷偷看影片?”
“没有。”
“裴序川。”
“……只看了一点。”
“看到几点?”
沉默许久,被枕头挡住的地方传来很小的一声:“十二点。”
温钰气笑了:“你五岁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看到十二点?”
“快看完了。”
这套逻辑完整得让人一时找不到入口。温钰盯着他半晌,朝他伸出手。
“起来。”
“妈妈。”
“这个语气没用。”
裴序川闭着眼,把一只手放进她掌心,任她将自己从床上拽起来。双脚落地后,他仍在原地站了十几秒,额头抵着母亲肩膀,像一只拒绝开机的小型设备。
“自己走。”温钰推了推他。
“再等一下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醒。”
那天一整个早上,谁和他说话都只能换来一个音节。早餐端上来,他咬着烤面包发呆;老师提问,他答得全对,语气却像对方欠了他钱。
午后精神彻底恢复,他又成了那个懂礼貌、反应快,甚至称得上好相处的孩子。
只有全家从此记住一件事:裴序川爱睡觉;而被迫早起的裴序川,最好不要招惹。
……
一个月后的控制训练在东侧室内场进行。
五岁的兽化训练通常只要求短暂调动精神力,不追求完整形态。裴序川的课程却比同龄人早了整整两年。
双S级精神力与虎鲸兽化基因给了他远超年龄的力量,也意味着他必须更早学会收束。训练的目的不是让他变强——至少现阶段不是——而是教他在拥抱别人时不要无意识压伤对方,在惊醒时不要掀翻半间屋子。
“再来一次。”教官说。
裴序川站在落地镜前,依照指令调整呼吸。精神力刚聚拢,训练场外忽然传来金属器械摩擦地面的声音。
吱——
极细,极短。
裴序川猛地睁开眼。
聚起的力量顷刻散尽,他的脸色一下白了。
教官低头记录:“注意力不够集中。重来。”
他没有解释,重新闭眼。
几秒后,外面的人再次拖动器械。尖锐声穿透隔音墙,像一枚细针从耳膜刺进头骨。裴序川抬手捂住耳朵,呼吸节奏乱了,训练室四周的水感应装置同时亮起警告。
教官终于察觉:“停。”
警告灯逐一熄灭。
“哪里不舒服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手放下来。”
裴序川没有动。
教官走到他面前蹲下:“刚才的声音让你难受?”
他抿着嘴,过了很久才承认:“一点。”
事实上远不止一点。
虎鲸属的声波感知使他能捕捉常人听不见的频段,也把某些尖锐高频放大成近乎生理性的攻击。别人只觉得刺耳的摩擦声,在他脑中会持续震荡,最严重时甚至伴随眩晕和恶心。
可父亲从不会因这种声音失去控制,教官也不会。
五岁的裴序川很自然地得出结论:是自己不够能忍。
“我可以继续。”他说。
“今天结束。”
“我可以。”
“裴序川。”教官站起身,“服从停止指令也是训练的一部分。”
裴序川皱着眉,没有再争。
晚上,父亲回来时,餐桌上的浓汤刚刚端上来。
“今天训练怎么样?”男人问。
“很好。”
温钰看了儿子一眼,没拆穿。
父亲在他对面坐下:“我听说提前结束了。”
裴序川舀汤的动作停了一瞬:“教官让我停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真的?”
餐厅里安静下来。
裴序川低头看着汤面,终于问:“爸爸,你会怕声音吗?”
“什么声音?”
他不知道该怎样描述,拿起叉子,试图去刮瓷盘边缘。父亲立即按住他的手。
“别弄。”
裴序川抬头,眼睛亮了一点:“你也不喜欢?”
“没人喜欢。”
“那你也会很难受?”
男人看了他几秒,松开手,把那把叉子放远。
“不会像你一样。”
那点光暗下去。
“你的听觉检测报告下午到了。”父亲说,“高频感知阈值是普通人的四点七倍。你听见的声音,和我们听见的不是同一种程度。”
裴序川没说话。
“那不是胆小,也不是忍得不够。”
“可是训练怎么办?”
“训练室做隔音,器械更换静音轮。你会学习使用过滤耳机,进入战区以后也有对应装备。”
“如果装备坏了呢?”
“离开声源,或者让同伴替你争取时间。”
他皱起眉:“要别人帮我?”
“有问题?”
“弱点不应该让别人知道。”
“谁说的?”
“大家都知道,就会拿它攻击我。”
父亲放下餐具,目光与他平齐。
“所以你要分清谁是敌人,谁是能把后背交给的人。对敌人隐藏弱点;对自己的队伍说明风险。后者不是示弱,是让整支队伍活下来。”
裴序川想了想:“最高司令也有弱点?”
“有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不能告诉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告诉你,你以后篡位怎么办?”
温钰在桌子另一头笑出声。
裴序川很认真地思考了几秒:“那我自己找。”
“行。”父亲把汤推到他面前,“先把晚饭吃完。”
第二天,训练场换掉了所有发出尖响的旧器械。教官交给裴序川一副深灰色过滤耳机,不会完全隔绝声音,只削弱最危险的频段。
裴序川戴好以后,抬头看着镜中的自己。世界安静了一点,却没有消失。
“准备好了吗?”
他点头。
这一次,精神力像深色潮水,从脚下无声漫开。
……
七岁那年,裴序川有了弟弟,裴序宁。
弟弟出生那天,他被允许请假,于是毫无愧疚地睡到九点,吃完早餐才慢吞吞赶到医院。
温钰看见他的第一句话是:“你弟弟出生,你也能迟到?”
裴序川站在病床边,头发还有一绺没有压平:“我又不能帮你生。”
房间里静了。
父亲把脸转向窗外,肩膀很可疑地动了一下。
温钰不可置信:“你说什么?”
裴序川察觉危险,立刻后退:“我去看弟弟。”
“你回来。”
“他在等我。”
“他刚出生,等你什么?”
七岁的裴序川第一次发现,逻辑有时不能救命。
最后是父亲把他从母亲手里领了出来。
婴儿床里的人比他想象得还小,脸颊泛红,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。裴序川站在透明护栏旁看了很久。
“他为什么皱皱的?”
“你出生时也这样。”父亲说。
“不可能。”
温钰靠在床头,凉凉地开口:“照片很多。”
裴序川立刻闭嘴。
小婴儿动了一下。他伸出手,又在碰到之前停住。
“可以吗?”
母亲的声音软下来:“可以。”
裴序川用指背很轻地碰了碰弟弟的手。婴儿的五指忽然收拢,抓住他的一根手指。
他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“妈妈。”
“嗯?”
“他抓我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可能喜欢你。”
裴序川低头看着那只甚至握不住他一个指节的手,许久没有动。
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具体地面对一个比自己弱小的人。柔软,迟钝,连翻身都需要别人帮助。可奇怪的是,他没有觉得麻烦。
他只是把另一只手挡在护栏边缘,仿佛弟弟下一秒就会从那里掉下去。
“他什么时候能和我玩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