帝国历二一七年,初春。
上午九点,中央最高军事委员会的会议厅落了锁。
长桌尽头的立体屏仍亮着,冷白光投在每个人脸上。屏幕中央是一份只有两页的卸任申请,电子签名清晰得刺眼。
申请人:温钰。
现任职务:帝国最高指挥官。
卸任理由一栏只有一个词。
妊娠。
沉默持续了将近一分钟。有人把申请从头翻到尾,又从尾翻回头,仿佛第三次阅读能让那行字生出另一层意思。
温钰坐在主位,黑色军装的领口扣到最上方,肩章上的银色指挥徽在灯下没有一丝温度。会议开始前,她刚签完北部防线的轮防文件;此刻手边还压着一支没有盖回笔帽的签字笔。
若不是屏幕上那份申请,没人会把她与“孕期十二周”联系在一起。
“指挥官。”终于有人开口,“医疗部的评估我们看过。现有保障条件足以支持您继续履职,至少到孕中后期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温钰的语气不重,却截住了余下的话。
“那您为什么……”
“因为我决定卸任。”
对方怔了怔:“可现在并没有比您更适合的人。”
她抬起眼。
“西境停火协议已经生效;中央军部完成了重组;接任候选人过去三年的综合评估,不低于我当年就任时的成绩。”
她合上桌边的文件夹,指尖在封面上轻敲了一下。
“你说的‘没有’,是没有第二个温钰。可帝国需要的是最高指挥官,不是另一个我。”
会议厅里有人皱眉,也有人避开她的视线。
“您还年轻。”另一位委员说,“生产以后完全可以回来。您不必为了一个孩子放弃——”
“先停一下。”
温钰微微向后靠去。
“‘为了一个孩子放弃’,这句话不准确。”
她的右手落在尚且平坦的小腹上,动作很轻,不像宣示,更像在确认某个只有她能感知的事实。
“我不是被迫离开,也不是身体无法胜任。指挥官与母亲当然可以同时做好,过去有人做过,以后也还会有人做。”
她看向长桌两侧。
“但我不想把这两个位置同时做到六十分。我想亲自参与这个孩子的成长,也想在仍有余力的时候,把指挥权交给已经准备好的人。这是取舍,不是牺牲。”
“裴司令同意?”
这一问来得太快,问完的人自己先顿了一下。
温钰没有动怒,只是目光淡了些。
“这是我的任职申请,我的身体,也是我的决定。”
她停了一拍,才补充:“至于我的丈夫——他问我是否确定。我说确定。他说,好。”
再没有人追问。
上午十点四十七分,委员会通过了卸任程序。温钰摘下身份终端上的最高权限环,交给记录官,离开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坐了六年的椅子。
没有不舍,也没有如释重负。
只是一眼。
门在她身后合拢,锁扣发出低沉的一声响。走廊尽头,她的丈夫、最高司令裴铮站在窗边等她,手里拿着两杯热饮。他没有穿礼服,黑色长外套被春雨洇湿了肩头。
“结束了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她。
温钰接过,闻到淡淡的蜂蜜和柠檬:“你就没有别的话?”
“有。”
“说。”
男人扫了一眼她仍旧平坦的小腹:“医疗部说你今天不能喝咖啡。你刚才要的是无糖黑咖啡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我替你换了。”
温钰盯着手里的蜂蜜水,又看他。
“这就是你要说的话?”
“还有一句。”他伸手接过她的文件袋,“婴儿房的墙,你昨晚选的那个灰色太暗。”
她终于笑了一声。
“那是蓝灰。”
“看起来像作战会议室。”
“你的审美没有发言权。”
两个人并肩朝电梯走。门打开时,外面已经聚了一群闻讯赶来的记者。闪光灯隔着警戒线接连亮起,有人高声问她是否会后悔,有人问未出生的孩子是不是裴家下一任继承人。
温钰没有停。
她喝了一口温热的蜂蜜水,眉心轻轻皱起来。
“太甜了。”
“只有半勺。”
“下次四分之一。”
“好。”
电梯门缓缓合上,将所有问题关在外面。
……
消息于当天下午正式发布。
不到十分钟,帝国主流媒体的首页便被同一张照片占满——温钰走出中央军部,军帽夹在臂弯,身旁是刚刚接任最高司令不久的丈夫。
标题一个比一个醒目。
【最高指挥官自愿卸任,确认已妊娠十二周】
【裴家将迎来长子】
【双S级Alpha与S级Omega的后代:是否会刷新帝国精神力纪录?】
讨论很快越过温钰本人,落到那个还未出生的孩子身上。
他的第二性别、精神力等级、兽化属种、未来婚配,甚至二十年后是否会进入中央军部,都被人煞有介事地列成概率表。一个心脏刚刚发育完整的胎儿,已经在公众视线里拥有了一条被安排得井然有序的人生。
家里的新闻屏在播到第三轮时,被温钰关了。
客厅安静下来,只余窗外雨声。
她赤脚踩在地毯上,对着婴儿房的色卡发愁。最高司令半跪在墙边,袖口挽到手肘,正在拆一只送错型号的婴儿床支架。
“外面已经在猜你儿子三十岁会坐哪把椅子。”温钰说。
“不是我一个人的儿子。”
“拆错第三次的人暂时没有共同抚养权。”
男人看了看手里的金属杆,又看说明书。
“这份说明书有问题。”
“当然。”
“你不信?”
“我只是不知道,能重排整条西境补给线的人为什么看不懂一张安装图。”
他沉默几秒,伸手把说明书翻了个面。
温钰笑得靠进沙发里。
孩子就在那时动了一下。
并不明显,像一条小鱼从深水里擦过。她的笑声忽然停住,手掌覆上腹部。
男人立刻抬头:“怎么了?”
“过来。”
他把工具放下,走到她面前。温钰牵住他的手,按在刚才轻轻鼓动的位置。
房间里等了很久,什么也没有。
“他不动了。”他说。
“可能不喜欢你。”
“也可能睡了。”
“像你。”
“你也很能睡。”
话音刚落,掌心下又轻轻一动。
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。
窗外的雨落在玻璃上,城市高处的航灯在水痕里晕成模糊的红点。那一刻,没有军衔,也没有需要后世评判的取舍。男人的手掌仍贴在妻子腹部,像在等一个尚未学会说话的人给出第三次回应。
可那个孩子只动了两下,便重新沉入温暖的黑暗。
……
五个月后,中央医疗中心。
凌晨两点十七分,顶层产房的灯还亮着。
裴司令站在走廊尽头,军装外套搭在臂弯,只穿一件黑色衬衫。他已在同一段地面上走了十七个来回,地砖每一道接缝都熟得让人生厌。
战场上的等待从来不是全然被动的。侦察未回,可以调整无人机高度;阵线失联,可以切换备用频道;敌军不动,也能从补给与天气里推断意图。
这里不一样。
产房的门严丝合缝,他既不能进去,也不能下令让时间快一点。
终端震了几次。秘书发来两份需要最高权限确认的战报,他看完,签署,抬头,门仍没开。第三次看时间时,里面忽然传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婴儿啼哭。
他的手停在终端上。
两秒后,门终于打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