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至少再等两年。”
“这么久?”
“嫌久,你就每天来看看。”
裴序川没有答应。
接下来一个月,他却一次也没漏。
……
弟弟和他很不一样。
裴序川小时候喜欢安静,弟弟却像有用不完的精力。学会叫“哥哥”以后,这个词便成了家里最频繁的背景音。
“哥哥。”
“哥哥。”
“哥哥。”
十一岁的裴序川终于从书里抬起头:“干什么?”
四岁的孩子趴在沙发边:“陪我玩。”
“不玩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要看书。”
“你看很久了。妈妈说看太久会瞎。”
“她说的是近视。”
“近视是什么?”
裴序川重新低头:“去问妈妈。”
弟弟爬上沙发,整个人扑到他身上。裴序川被撞得向后一倒,手却先托住对方后背。
“下来。”
“不。”
“重。”
“我不重。”
“很重。”
“我想找你。”
裴序川沉默了一会儿,把书扣到旁边:“玩什么?”
弟弟立刻跳下去,举起玩具枪:“打仗。你当坏人。”
“为什么我是坏人?”
“因为你厉害。”
这个理由似乎还算能接受。
“行。”
“砰!”
裴序川低头看着抵在自己胸口的枪:“我还没开始。”
“可是我打中你了。”
“你离我两步。”
“所以打中了。”
温钰经过客厅时,看见自己的大儿子躺在地毯上,闭着眼装死。小儿子骑在他腰腹上,兴高采烈地宣布:“我赢了!我是最高司令!”
裴序川眼睛都没睁:“嗯。”
“你不是了。”
“那你当。”
他说得太自然,温钰的脚步停了一下。
晚些时候,她把这一幕讲给丈夫听。男人正在看边境报告,闻言只说:“他不怕别人拿走位置。挺好。”
“他不是不在乎。”温钰看向楼上,“他只是很确定。”
“确定什么?”
“确定真正属于他的东西,别人拿不走。”
书房里静了片刻。
男人翻过一页报告:“那就让他早点知道,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天生属于谁。”
……
十二岁以后,裴序川的课程正式进入军部继承序列。
枪械、格斗、战略、政治、历史、精神力控制、兽化作战。他的日程被精确切割,训练成绩也像一条几乎不发生波动的直线。
第一次拿到全科第一时,家里为他开了一瓶珍藏酒——他不能喝,只分到一块温钰亲手切的蛋糕。
第五次第一,父亲签完成绩单,只在他一项不够谨慎的战术选择后画了条线。
十次以后,没人再为第一名惊讶。
裴序川自己也不惊讶。
拿到满分,他扫一眼,收进文件夹;训练赢了,他擦掉下颌的汗,转身离开。有人忍不住问:“你就不高兴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又是第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的语气并不傲慢。正因为如此,才更让人无话可说。
少年人的骨架在那几年迅速拉开。肩背渐渐显出成年Alpha的轮廓,眉眼越来越像父亲,脸却更精致些。
这一点温钰非常坚持:“像我。”
“哪里?”丈夫问。
“脸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有意见?”
“没有。”
裴序川本人很早就知道自己好看。学校里总有人看他,也总有人试图把情书塞进他的储物柜。别人夸他,他会很自然地说“谢谢”,从不做无谓谦虚。
毕竟他照镜子。
确实好看。
只是长身体的那几年,他开始嫌家里的营养餐过分寡淡。
“这不是饭。”某个训练后的傍晚,他盯着餐盘里的水煮鸡胸说。
温钰翻着书:“能吃饱,就是饭。”
“没有味道。”
“厨房六点下班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所以别看我。”
裴序川站了几秒,端起餐盘走进厨房。
半小时后,一股焦味从门缝里飘出来。
最高司令第一个抬头:“什么东西烧了?”
温钰合上书:“你儿子的晚饭。”
厨房里,裴序川面无表情地看着锅底那块已经无法辨认的肉。他弟弟踩着小凳子趴在料理台边,十分真诚地问:“哥哥,这个真的能吃吗?”
“不能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裴序川打开冰箱:“再做。”
他从不喜欢做不好的事。
于是一个月后,他能把牛排煎得恰到好处;半年后,家里晚归的人会在保温柜里找到他顺手多做的一份炖菜。没人教他把“照顾”挂在嘴边。他只是知道弟弟不吃胡萝卜,会把胡萝卜切得细到看不出来;知道母亲晚间工作后不爱甜,会少放一半蜂蜜;也知道父亲胃不好,汤里不该有太重的香辛料。
他对这些细节的记忆,与战术地图一样准确。
……
十五岁那年,裴序川第一次输。
高级模拟战第三十七分钟,对方攻破他的主基地。控制台中央跳出鲜红的字样。
DEFEAT。
整个训练室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都在看他,等着看裴家的长子会怎样面对人生里第一场公开失败。
裴序川坐在屏幕前,盯着已经凝固的战术图看了十几秒。
“复盘什么时候开始?”他问。
教官愣了下:“你不休息?”
“不用。”
“你刚输了。”
裴序川抬起眼:“所以才要复盘。”
三个小时后,他找到了决定胜负的那一分钟。
第二十一分钟,他判断对方不会舍弃右翼补给线。那是一条看起来价值过高、无论如何都不该放弃的通道。
可对方放弃了。
用短期内巨大的损失,换到了进入他腹地的窗口。
裴序川把那段记录看了六遍。第七遍结束,他靠进椅背,忽然笑了一下。
教官问:“笑什么?”
“挺厉害的。”
“谁?”
“对面。”
他没有为自己的失误找理由,也没有把失败解释成一次偶然。第二周再次交手,他仍输了,只是比上次多撑了十九分钟。
第三次,裴序川赢了。
结束后,对方从另一间模拟舱出来。他主动走过去,伸手。
“第二十一分钟的后勤线,”他说,“谁教你的?”
对方警惕地看着他:“自己想的。”
“很好。”
“你是在夸我?”
“不明显?”
那人握住他的手,终于笑了:“你比传闻里顺眼一点。”
裴序川挑眉:“传闻里我什么样?”
“很讨人厌。”
“那传闻也没错。”
他喜欢赢,却不厌恶真正能赢他的人。越强的对手,越能让他看见自己判断以外的可能;那比轻易得到的赞扬有趣得多。
……
十八岁生日过后不久,父亲第一次正式问他:“你真的想做最高司令吗?”
书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
裴序川刚结束训练,黑色作战服还没换下。稳定期的抑制器压住了大部分气息,空气里仍残留一缕熟透黑莓般的甜,底下沉着苦艾的微涩。
他正在喝水,闻言抬眼:“为什么突然问?”
“回答。”
裴序川放下杯子:“想。”
“因为从小有人告诉你,你应该坐那里?”
“不是。”
“因为我在那里?”
“也不是。”
“那为什么?”
他安静片刻。
“因为我喜欢权力。”
回答坦荡得没有一丝遮掩。
父亲没有打断。
“我喜欢做决定,喜欢一件事按照我的判断运转,也喜欢别人执行我的命令。”裴序川说,“我想知道自己能把多少人的命带回来,也想知道我能不能比你做得更好。”
“如果有人比你更适合?”
“让他来赢我。”
“赢了以后呢?”
“位置给他。”
“舍得?”
裴序川笑了。
灯下的眉眼已经褪去孩童时期的圆钝,显出近乎锋利的漂亮。
“如果我连位置都守不住,凭什么说它是我的?”
父亲看了他很久,起身从书架最上层取下一枚旧式战术推演器,放到桌面。
“这是我二十三岁第一次带队时用的。”
裴序川拿起来,金属外壳有一道很深的烧灼痕。
“送我?”
“借你。”
“什么时候还?”
“等你坐到我面前,再谈。”
裴序川用指腹抚过那道旧伤,把推演器收进掌心。
“好。”
窗外夜色沉静,中央军部的塔灯在远处缓慢明灭。父亲重新坐下,翻开没有看完的报告;裴序川也没有离开,靠在沙发里研究那台老旧设备。
两个人谁都没有再提最高司令。
那把椅子仍在很远的地方。
但潮水已经开始转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