潞安走进院子,她将司锦瑜手上的匕首收起来,瞅着刺客脖颈上的烙印,勾起了内心封存的记忆。
她蹙眉道:“他与老仆同出一门,恳请公子放过他。”
司锦瑜多少受过潞安栽培,给了她面子,但对刺客依旧保持着警惕,冷厉的目光捕捉刺客的一举一动。
刺客猛然抬头看向潞安,他只觉声音很熟悉,但一时片刻竟想不起来是谁。
刺客腿脚迟缓地起身,凑近盯着潞安,慌张地说:“你认识我?你是谁?”
“你名崔斌,是流瓮刺客。”潞安冷然地说,“我是你上级,甲毂。”
闻言,温瑾淮惊愕回眸,两个人四目相对,司锦瑜面朝潞安,低声说:“你说真的?”
潞安摇了摇头,示意他没错。
崔斌拖着瘸腿,艰难地朝门外迈去,“我还以为你死了呢,这些年一直不联系我们,你可知他们是怎么死……”
“都是因为你才死的。”崔斌压不住火,怒指着她。
他垂眸瞥了眼瘸腿,唇瓣张开,话到嘴边却生生噎住,意识仿佛迟了半拍才跟上。
“算了,反正都死了,掰扯这些也活不过来了。”崔斌叹了口气,听着悲哀凄凉。
司锦瑜跨步上前,伸手抓住崔斌肩头,脚尖猛的一点崔斌膝盖处,将人轻松按压跪地,“流瓮刺客不好找啊,来了就随我到府衙一趟。”
崔斌猛力一拍瘸腿,“看到了吗?我把腿都给他们了,已经不是流瓮的人。”
潞安凑近两步,垂眸看着他,“我叛逃流瓮时给你们每人写了封信,要你们掩名藏身,为何不照做?”
“信?”崔斌恍惚地说,“哪里来的信?我只知道你一声不吭走了,害得我们被流瓮追杀,就我一人保住小命,得以残喘至今。”
潞安蹙眉不语,她此刻思绪凌乱,没想到自己当初的叛逃竟然让一群下属为她背了血债。
“你对流瓮知道多少?”温瑾淮蹲下身,对崔斌说,“现在说出来,免得被带到府衙受刑罚,不然你另一条腿怕是也保不住了。”
崔斌直言道:“流瓮下发任务,自来是上级联系下属,每次上级都戴着白色帷帽遮脸,只能听见声音。”
他忽然抬手指向潞安,“今夜要是她不说,谁知道她是上级,你们问她去。”
未等俩人开口问,潞安率先说:“我的上面还有一级红魁,我只知道她是女人,她每次都戴着赤面獠牙的傩面,每次下发任务都在不同地方,我也就知道这些。”
司锦瑜听后急道:“一个破江湖杀手组织,弄得还挺神秘。你们就知道这些了?再想想。”
“哦!我想起来了……”崔斌忙说,“有一次我被追杀,我远远瞧见一名披着官服的弓箭手,那人箭法真了不得,我这腿就是拜他所赐。”
“再想想,”温瑾淮睨他一眼,“说点有用的出来。”
“我知道的都说了。”崔斌揉着疼痛的关节,“把我抓进牢房也好,这次接的活没成,钱没到手,差点还赔了命。出去也是要饿死,最起码在牢里还有地方睡,还能填了肚子。”
温瑾淮没想到还有人上赶着要进牢房,朝他翻了白眼。
司锦瑜想起那晚遇到的弓箭手,痊愈的手臂结痂处莫名泛着痒,总感觉那人很熟悉,心里也有了怀疑人选,但始终不愿相信会是他。
司锦瑜被轻怼两下肩膀,他陡然回神,转眸见温瑾淮投来疑惑目光。
他蹙眉愁容,低声说:“我怀疑是那晚行刺的弓箭手。”
“我也觉得是,”温瑾淮同样犯愁,“但军营中那么多弓箭手,且大多出身名门世族,总不能都抓到府衙去审。”
司锦瑜点头不语,他明白温瑾淮的顾虑,若真都抓起来,怕是要将整个世家都要得罪个遍,到时被群起针对,孤木难立啊!
温瑾淮轻声挪步,跟在崔斌身后踏出门,她忽然说:“你去哪?”
崔斌吓得一激灵,倏然转身说:“你要不就抓我,要不就放我走,这天马上要下雨了,我还得找个避雨的地方歇脚啊。”
温瑾淮就算把他抓进牢房,也没正当的理由关押他,总不能因为是刺客就关进去。再者,他说的话和大个子如出一辙,想来也没扯谎,抓进去反倒耗费牢房与粮食。
潞安掏出荷包,朝崔斌走来,说:“我这有些银两,你先拿去用,明日去城北司相府找我,我再给你。”
“不稀罕。”崔斌口是心非,嘴上说着不要,手很老实地一把抢了过去,“算我借的,有钱还你。”
潞安说:“城外花窑洞着急人手,明日你定要来找我,我带你去讨个活。既然活下来了,就好好活下去。”
崔斌不是滋味的咬着牙,过了半响,说:“你假惺惺的做给谁看?以为这样就能还清你欠下的债?阿一,他才十五岁,是个连鸡都没杀过的孩子,却被绑在马车后活生生拖拽数百里,连个人样都没了。”
“还有陈宁,他性子胆小,每次任务都躲在后面,别说杀人了,就是被吼一声都能吓得不敢说话。”
“你知道他怎么死的吗?”崔斌怒红了眼,指着潞安鼻子,咬牙切齿地说,“我亲眼看见他被群狗咬死,连肠子都被掏出来了,一直在喊疼。”
崔斌眼眶兜不住泪水,哽咽道:“你手上沾过血,我手上也沾过血,但那几个孩子干干净净的,从没杀过人。偏偏你我活了下来,她们都死了。”
“欠人命的血债,一辈子都还不完,你还有脸穿的人摸狗样,你也配?我是不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