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,周引商同一大家子人飞去海南,在度假酒店住下。他每天游泳、冲浪,吸饱了阳光,心头阴霾驱散不少。
返京之后,周刻羽启程前往巴黎,周引商开车送她去机场。
在出发大厅,他猝不及防见到了阔别两个月的人。
她穿一件米色斗篷大衣,戴一顶费尔岛编织提花图案的针织帽,齐肩短发在白里透红的脸颊两侧分开,显得脑袋圆圆、眼睛大大,如同精灵般灵动乖巧。此刻,精灵坐在排椅上,好奇地打量面前两个穿长袍、戴头巾的沙特人。
“之南!”
周引商恍惚地听到妹妹的声音,接着便看到黑葡萄般的眼珠子转过来,准确地对上了他的视线。
“咔哒”一声,脑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嵌入了机关,意识瞬间卡死。
直到两个女孩走近彼此,周刻羽勾住了林之南的胳膊,周引商才回过神。
隔了十来米的距离,听不清两人说了些什么,只见林之南朝他投来复杂的一眼,又飞快地转了回去。接着,周刻羽对他招了招手。
周引商拉起行李箱,机械地走过去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林之南微笑着点了点头。
周引商没反应过来,周刻羽出声提醒:“哥,之南和你打招呼呢!”
周引商点了头,重复了她说的四个字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周刻羽扯了扯他的衣袖:“哥,之南特意来给我送行,一会儿你要负责把她安全地送回去哦,她现在住宋威哥公司。”
周引商蹙眉,不情不愿地再次点了头。
办好了乘机手续,周引商走在两个女孩身后,空下来的两只手怎么摆都不对劲,索性揣进裤兜。
路过一家服饰店,墙上的镜面映出他的身影。周引商放慢脚步,扭头,随后抬手,理了理额发。
三人走进咖啡厅,找到一张小圆桌坐下。
周引商取了咖啡回来,放到桌上,听到周刻羽说:“听宋威哥讲,你整个寒假都没歇着,大年初三还跟他汇报方案,把他给雷到了!哈哈,你怎么突然打鸡血啦?”
“因为喜欢。”林之南笑道,“起因是我说毕业后不想当上班族,也不想开公司当老板,宋威哥就说我适合做自媒体。所以我就开始从零到一,帮公司策划一个号,做下来觉得蛮有意思的。”
“这样啊……”周刻羽拿起冰美式,喝了一口,“那开学以后,你是继续在他那里实习,还是有别的打算?”
“我和宋威哥商量过了,我还在他那儿,线上办公。”
“这样啊……他给你开多少工资呀?”
“寒假是两百一天,开学以后按月薪计算,六千,干得好有奖金。”
“六千啊……那还是在我哥那边划算,工作时长短,更何况还近。”周刻羽笑道,“你要不要考虑下,继续帮我哥干活?”
周引商心念一动,下意识扫了林之南一眼。后者波澜不惊,拿起热拿铁捧在手上,笑道:“不了吧。”
“真的不再考虑下?”周刻羽转过头,冲周引商使了个眼色,“哥,你那边还没招到合适的钟点工吧?我看你都憔悴了。”
“憔悴”两个字令周引商微微一怔,随后摇了摇头。
“之南现在可是香饽饽,你能不能给她涨点工资?”周刻羽冲他眨了眨眼,“涨两千怎么样?”
周引商蹙眉,说不出好,也说不出不好。
这时,林之南说道:“不是工资的事。人还是得干自己热爱的事,我对打扫卫生只能说不排斥,但远远谈不上热爱。”她笑笑,“这个薪资一定能招到比我更合适的人。”
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,周刻羽便不再劝。两人又聊了会儿,直到周引商催促:“时间差不多了。”
即将过安检之际,周刻羽分别拥抱了两人,随即摆了摆手:“就到这里啦,你们回去吧。哥,你一定要把之南送回去哦!”
周引商目送妹妹的身影消失在安检口,转身面向林之南:“我的车在停车楼。”
林之南没什么表情,淡淡地说:“我坐地铁就行。拜拜。”
她转身离去,留他在原地。
驶上高速后没多久,道路变得拥堵,导航提示前方发生事故,车在红流中走走停停。
周引商感到闷热异常,关了暖气,右手握着方向盘,左手支在窗框上,撑住脸。
天色渐晚,远方一抹残阳即将隐入云霞,强撑着将黯淡的余光释放,但终究无力倒转时间,连最后一丝光亮都被深蓝的天幕吞噬掉。
右脚在刹车上踩了又松,忽然“砰”一声,身体往前一倾。
追尾了,他麻木地想。
前方车门打开,一身黑的中年男人下了车。周引商仍在车里坐着,片刻后车窗被叩响。
车窗徐徐降下,对方愣了愣,道:“哥们儿,你撞我了。”
“抱歉。”周引商平静地说,“我全责,该怎么弄怎么弄吧。”
八点半,他吃过晚餐,开车回到小区地库。车头凹进去一片,影响美观但不影响功能,他暂时懒得处理。
洗了澡,关了灯。他坐到床上,注视着从窗帘缝隙探入的一片月光,一股难以处理的情绪在心里游走。
从小到大,他一直擅长处理情绪。
九十年代,父亲入赘到周家,靠着岳父周静山资助的五十万元启动资金,加上人脉支持,才启动了房地产事业。自他有记忆起,一家三口便栖居于周静山在沪市的别墅,生活在这位大家长的绝对权威之下。
作为长孙,他被寄予厚望的同时也被严格规训,小到饮食大到学业,各方面都被规定得死死的,作息表精确到分钟,没有任何放纵任性的权利。别人家孩子都有叛逆期,但被压制得更狠的他却从未有过,一直都懂事、自律、争气,挑不出一丝毛病。
但有时,心里也难免冒出负面情绪。幸好他总能识别它们,分离它们,在内部将它们分解掉。所以他从不失控,也很少冲别人抱怨、发脾气。他认为自己并非刻意压抑,而是生来就比一般人更冷静、沉稳、疏离。从某种意义上说,情绪稳定是他的天赋。
但是最近这段时间,他内心时不时会涌起无法被准确定义的情绪。它们像一团浓雾堵塞在胸口,看不懂,排不掉,也分解不了。
他觉得应该找人聊聊。自然而然想到宋威,这是极少数他需要倾诉的时刻,唯一能选择的人。
然而,他们上一次见面并不愉快。而且,他明显偏袒林之南,一定会趁机对他说教一番……
挣扎良久,他还是发出了微信:
“出去喝一杯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