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已深,城市褪去喧嚣,车流变得稀疏。网约车拐进一条巷道,靠边停下。
宋威推门,走进酒吧。
眼下还没过正月十五,酒吧里只有寥寥几人,他扫视一圈,很快便看到一隅独酌的人。
他坐下,接过服务员递来的酒单,点了杯马天尼。
昏暗灯光下,宋威看向对方泛红的面颊、消沉的肩膀:“这是第几杯了?”
周引商转动着手中的威士忌杯,眼神有些鲁钝:“第二杯。”
“大过年的,怎么喝起闷酒了?喝的还是威士忌,我记得你不爱喝这个啊。”
“试试。”
“……有心事?”
周引商喝了口酒,垂眸不语。宋威叩了叩桌子:“叫我出来,有话又不说,这是闹哪样?”
“没什么好说的。”周引商调整了坐姿,“你能陪我坐会儿,就很好。”
“那让我猜猜……”宋威道,“小羽今天飞巴黎,你舍不得?”
“有一点。”
“只剩一个学期而已,又不是嫁到那边不回来了。”宋威笑道,“犯得着这么伤感吗?”
周引商没接茬,仰头又闷了一大口酒。
宋威笑笑:“小之南也去送行,你们见着了?”
修长五指握紧酒杯,周引商问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小之南说的呗。”宋威盯着他低垂的脸,“我们一块儿吃的晚饭,宋念也在。”
周引商抿着唇。这时宋威点的马天尼到了,他喝了一口,道:“你是因为小之南的事儿借酒浇愁呢,还是因为别的事儿?”
周引商垂眸,视线落在酒杯上。
“我好像不太适应,家里乱七八糟的。”他说,“而且,我和你居然会因为她闹矛盾,刻羽也总说我的不是。好像不知不觉当中,她已经成为我们圈子里不可缺少的成员,你们都和她走得很近,就只有我……我偶尔会怀疑,是我不合群了?也对,我一直都不合群……”
宋威目光如炬,盯了他半晌,道:“说这么多,你到底想表达什么?”
周引商默了默: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宋威端详他,冷不丁来了句:“你喜欢上小之南了?”
周引商表情一凝,猛地坐直了身子:“怎么可能!”
“那你干嘛牵肠挂肚的?”宋威质问,“还有上次在KTV,为什么抓着人家的手不放?”
“那是因为我们在假扮情侣啊!”周引商辩解,“一点互动也没有,不是很容易露馅吗?”
宋威眯眼:“你真的不喜欢她?”
“我说过了。”周引商不耐烦地抓起酒杯,“我把她当妹妹,没别的心思。”说完喝了一大口,沉沉地放下杯子。
“嗯,看着确实也不像。”宋威吐槽,“哪有人像你这样喜欢人家的?”?
周引商僵滞了片刻:“我哪样?”
宋威嗤笑:“让小姑娘给你当保姆,被表白就翻脸,还绝交——神了!”
周引商沉默,宋威接着说道:“你吧,最好还是别喜欢人家。”
“……为什么?”
“你不合适。我要是小之南她哥,铁定不同意你当我妹夫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周引商抱臂,“我很差劲吗?”
“不是差劲不差劲的问题。作为朋友你当然是很好的,可作为爱人,不行。”宋威摇头,“你太高冷,不会哄人,也不会疼人,谁要跟你在一块儿,得天天供着你、哄着你,多累啊!别的小姑娘也就算了,小之南一路走来多不容易,就该找个对她死心塌地,把她捧在手心的。至于你,就别霍霍人家了啊。”
“你说孙恒宇那种?”周引商轻嗤了声,“没看出林之南在吊着他吗?她比你想的有手段多了。”
“过分了啊!”宋威不爽,“什么吊不吊的,这叫待人接物的智慧,懂?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,一言不合闹到要绝交?”
“我看出来了。”周引商冷笑着说,“林之南做什么都对,把她捧在手心的是你吧?”
“喂!”宋威警告,“你再这样犯浑,我走了啊!”
周引商紧闭嘴唇,宋威也不再说话,两人闷头喝酒。
良久后,宋威道:“我真是看不懂你了。你的诉求到底是什么?想和林之南一刀两断,希望我和小羽再也不要拿她烦你?还是说,你想修复关系,重归于好?”他观察着对方的表情,“你不说明白,我怎么帮你?”
周引商咬了咬腮,道:“都不是。我和她不可能回到从前,至于以后……做普通朋友、点头之交,就可以了。你们也不要再控诉我,不要劝我,不要在我面前刻意提到她。我和她怎么样,不影响我和你的关系。”
宋威琢磨半晌:“那就是愿意翻篇儿的意思呗?行,就这么办!”
他骤然轻松,喝了口酒,道:“聊点儿别的吧。你还有啥烦恼,一块儿说出来得了。”
周引商握住酒杯,用大拇指摩挲着凹凸的杯身,声音有一点低沉:“我决定读研了。”
“啊?”宋威吃了一惊,“之前不是说一毕业就向老爷子摊牌,飞到国外去做家具设计师么,怎么又改主意了?”
“他心脏不好,受不得刺激,我想再缓缓。”周引商道,“我准备申请RCA,只需要读一年。”
“这可不是一年两年的问题。”宋威摇摇头,正色道,“等到你硕士毕业,他心脏还是不好,还是经不起刺激,怎么办?你要继续顺着他,继续做你的雕塑艺术家?”
周引商默了默,道:“读个硕士还是会好一点。他对学历有执念,当年还责备我妈没有继续深造。我在这方面成全了他,他可能会好受一点吧。”
“成全?你都成全他多少年了,你打算这辈子都为他而活吗?”
“那我能怎么办?”周引商语气变得急切,“外婆走得早,我妈也没了,他活着就剩我这一个指望,我能对他不管不顾吗?如果你是我,你狠得下心吗?”
宋威久久不语。周引商闷声喝酒,第三杯也见了底。
“你也觉得我很懦弱吗?”周引商忽然问。
宋威为难地挠了挠头,道:“我说句公道话:咱作为晚辈固然是要尽孝道,但尽孝并不等于无底线纵容长辈的一切无理要求,更不能由他摆布你的人生。很明显,所有问题的根源就在于老爷子控制欲太强,把你当成了他的傀儡,他根本就不占理嘛!说句不好听的,即便他真被你气出什么毛病,那也是他咎由自取。用大白话说——他该的!”
“也许可以两全呢?”周引商顶着一张酡红的脸,道,“毕业后,我可以一边做雕塑,一边设计家具……对,就这么办。”
“醒醒吧!”宋威冷嗤了声,“做雕塑有多花时间、耗心血,你难道不知道?诶,等等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