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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9章 折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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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了一天,宋威依然开着车,副驾换了个人。

周引商在沪市陪了外公几天,刚落地京市。接下来要陪他父亲,一大家子明天出发,去海南住上一周。宋威卡着点约他今日晚餐,来机场接人。

周引商的状态称不上好,眼下有淡淡的青,脸也比从前苍白瘦削了些,倒是一如既往地把自己收拾得干净清爽,一粒胡茬也看不见。

宋威忽然很好奇:与林之南“绝交”一个多月了,这家伙如今是个什么心态?

车辆驶入机场高速,宋威先寒暄起来:“小羽怎么没和你一块儿去老爷子那儿过年呢?”

“她说冬季假期只有十几天,懒得折腾。”

“呵,她还怵着老爷子吧?”宋威轻笑,“打小她就怵,一说到要去沪市见外公,整个人缩头缩脑,跟要上刑似的……说起来,我都半年没见着她了,要不,晚上叫她一块儿出来吃饭?”

“行,我和她说。”

过了会儿,宋威又道:“过了个年,你怎么变憔悴了?没休息好?”

周引商微微一怔:“没有吧。”

“怎么没有。”宋威指了指副驾上方的遮阳板化妆镜,“你自个儿照照。”

周引商没搭理他。他笑笑,接着问:“你和小之南,过年有联系么?”

周引商表情一滞,脸偏向窗外,冷冷吐出两个字:“没有。”

“没必要吧?”宋威道,“不就吵个架么,难道还真老死不相往来了?”

周引商不语。

宋威接着说道:“我原先还以为她有多潇洒,说放下就放下了。最近才猛然发现,她应该是真伤心了。你不知道,她寒假来我这儿实习,整个人跟打了鸡血一样,天天加班干活儿,大过年的还在埋头钻研,比我还像老板!你说,她这是不是用努力工作麻痹自个儿啊?我当年和初恋分手也是这德行,刷题刷到手都抽筋了。”

周引商默了默,道:“不会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我就是知道。”

宋威摇摇头:“我真是搞不懂你。你俩都单身,人家喜欢你,一不犯法,二也没有不道德,犯得着闹到绝交的地步?不管怎么样,她也和你有这么久的交情,给你打扫卫生,还帮你假扮情侣,咱没必要把事情做绝了,你说是吧?我也不是逼你道歉,你就趁过年,给人发条拜年微信过去,这事儿不就翻篇了么?要么这样,今晚把她也叫出来,大家和和气气吃顿饭,这事儿就算过去了,你觉得怎么样?”

他苦心婆心说了一大通,周引商居然说:“我和她有什么交情?只不过各取所需而已,我也不是没付她工资。”

“我艹!”宋威气得牙痒,“你怎么成这样的人了?”

“我怎样?”

“冷酷无情,自以为是,冥顽不灵!”

周引商沉默片刻,冷声质问道:“林之南对你施了什么法?你为什么总向着她?”

“我这叫帮理不帮亲!”宋威气血上涌,语气重了些,“你自个儿琢磨琢磨,我说的有没有道理?是人都会犯错,犯错不要紧,要紧的是错了不认,一条道走到黑。你一大老爷们,不能这么小心眼儿!”

“够了。”周引商语气愈发冷冽,“我不需要你指点,别拿你当老板那套对付我。”

宋威着实没料到,大过年的哥俩居然不欢而散。下了高速,他把车靠边停下,周引商会意,当即便解开安全带下了车。后备箱开启再关上,宋威一脚油门,扬长而去。

还不到五点,天色已然昏沉。小区里张灯结彩,红红黄黄的灯带一闪一闪,大红灯笼也亮了起来。

周引商披着身寒气走到楼下,下意识抬头,望向自家窗户。那里漆黑一片,再不会有人在灯下等他回家。

据说,人类养成一个习惯只需要二十一天。林之南为他打扫卫生已有半年之久,难怪他一时无法习惯她再也不来。

进了屋,闻到一股令人不悦的气味。

最近一个多月,他每周三次叫钟点工上门,只做基础清洁工作,不必管那些雕塑和难以打理的家具,想必积了不少灰尘。况且上一次打扫是在腊月二十八,算算已过去六天之久,这套房子脏到了他所能忍受的上限。正因如此,他很难在家里待下去。

他出门吃了晚饭,又去附近清吧待了几个小时,十点多才再次回到家。

今晚喝了两杯酒,他头晕脑胀,坐到沙发上。

原本处在客厅中心的米色诺尔沙发,已经被挪到角落,取而代之的是一件蓝绿拼接的贝克沙发,由丹麦传奇设计师于上世纪五十年代设计,拥有流线型的外观和轻盈的视觉效果。美中不足的是,沙发不长,坐深也不够,不能支持他躺下。

他伸展双臂,搭在沙发靠背上。闭上眼,感到疲倦又亢奋,太阳穴突突地跳,胸口像是涨潮般,一阵阵地躁郁难安。

睁眼,准确地捕获到令他不悦的源头。

是那尊石膏像。

女孩微垂着脸,一侧长发拢在耳后,另一侧随意垂洒肩头,娇花照水般的娴静。怪只怪他的技法好到过分,以至于雕像栩栩如生,仿佛下一秒就要活过来,抬头,含着眼泪控诉他:

“周引商,你就是个胆小鬼、懦夫!”

周引商蓦地起身,大步来到黑色边柜前,双手捧起石膏像,走向杂物间。

暖白吸顶灯照亮这个不足十平米的房间。这里没有窗,空气沉闷。房门左边,靠墙整齐放着几个大小不一的旅行箱,还有几个堆满杂物的大纸箱;门对面有个三层置物架,上面摆了许多纸箱和瓶瓶罐罐。他在置物架二层左侧找了个空位,把石膏像放上去。

他返回门口关了灯,回身关门时,屋内漆黑一片,唯独从门缝间泄入的一道光,锋利地插在雕像侧脸上。

他怔住。耳畔忽然响起那句可怜兮兮的:“这是我的分身啊,和那些杂物堆在一起,不觉得很可怜吗?”

心脏骤然被拉扯。周引商呆立许久,终究还是把石膏像取了出来。

重新回到客厅,他精挑细选了靠近阳台一处不特意找便看不到的角落,把东西放下。

只是暂时放在这里,他对自己说,等过完年就搬到吴非那儿,随他怎么处置。

胸口依旧烦躁,他又来到厨房,把围裙、擦手巾、冰箱贴、拍立得照片等等所有与她有关的物件,统统收进纸箱。然后是卧室,她送的木雕也被收进纸箱,最后被塞进杂物间,眼不见为净。

做完这一切,他又不免自嘲:始作俑者都已经潇洒翻篇,他还在这耿耿于怀,何必呢?

那晚之后,他便陷入严重的不适应当中。呆在这所房子的任何一处都会想到她:想到她的轻浮浪荡、不知悔改;想到自己真心待她却被玩弄,还被她全盘否定、羞辱;想到她犯下错误一走了之,再也不会回来了……哪一点都让他心烦意乱,甚至从别人口中听到她的名字,都会让他心口发闷。他不明白,为什么她明明已经不在他的视线范围,却还是时刻折磨着他。

他只好让自己忙个不停,要么呆在学校,要么去吴非那儿,雕塑做了一个又一个。原本以为随着时间推移,这些负面情绪都会消失,然而直到学期结束,他依然无法在这所房子里得到一刻的安宁。

寒假开始之后,他飞去北海道呆了一星期,每天滑雪、泡温泉,症状有所缓解。他觉得自己平和了,甚至有一晚泡在温泉池里,恍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——

毕竟她孤苦伶仃,无依无靠,自己还是愿意给她改过的机会。只要林之南主动认个错,他便既往不咎,依旧当她是妹妹,依旧让她上门打扫。只不过,他不会再与她假扮情侣,不会让她再有机会作弄他,这是他的底线。

然而,他的宽容并没有等来对方的醒悟。别说给他发信息了,林之南甚至没有想过托人传个话,向他道个歉。

这说明什么?说明她根本没把他放在心上,也没把与他的情谊当回事!既然她如此薄情,他又何必自寻烦恼?

说到底,他并不需要她。失去自己这个真心待她,愿意呵护她、帮助她的朋友、兄长,是她的损失。等她将来成熟一些,总有一天会后悔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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