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黄火红挂满枝头,京市迎来一年中最美的时节。街头拍照的人变多了,各种群里讨论去爬山、露营的人也多了。
而此时的林之南,正在离开京市的路上。
沿途悦目的风景划过眼底,却进不去脑中。此刻她满脑子充斥的都是:
天呐我要出国了!
去巴黎!坐飞机!
人生第一次出国、人生第一次去巴黎、人生第一次坐飞机!
这些念头甚至令她短暂地忽略了身旁的人——她名义上的“男朋友”。
没错,这趟旅行,周引商同行。
林之南早在九月就办了签证、定了机票,抱着非去不可的决心,为自己“预支”了五天的假,连上前后周末,凑出为期九天的旅行。而实际请假所需的医院诊断证明(假的)以及多层审批手续,直到临出发前两天才全部搞定。她甚至做好了准备,实在不行就先斩后奏,回来再补假——总而言之,这是一趟非去不可的旅行!
一开始周刻羽说要承包她的往返机票,但林之南坚持自己负担机票,至于住宿则蹭周刻羽在学校附近租住的公寓。买机票时,她考虑过中转航班,能够节省一半路费,代价则是耗费在路上的时间也多出一倍。
在省钱和省时间之间,她艰难地作出取舍:相比省下的几千块,能够在巴黎多呆几十个小时更划算。于是,她咬牙买了京市到巴黎的直飞航班,往返机票一万出头,是有生以来最大的单笔支出。也是多亏有“周大善人”,她现在一个月能够赚到八千块,居然能够出国旅行了。
说到这位善人——原本她并没有听说他也要去,直到出发前两天才忽然被告知。
当时,她正弯腰从烘干机里取出热烘烘的衣物,周引商走过来,平淡地说了句:“我也去巴黎。”
她呆住,猛地把衣物塞回烘干机,冲过去抓住他的手,激动得声音发抖:“真的吗?是和我一个航班吗?”
“是的。”他回答。
而直到看到周引商的机票,林之南才知道他定的商务舱。上网一查:商务舱的价格是经济舱的——五倍!
也就是说:他飞一趟,她能飞五趟!
她再一次切身感受到什么叫贫富差距。
转念一想:多花这些冤枉钱根本没必要!不过是舒服一点罢了,还能比经济舱先到?将来她就算有钱了,也不能这么乱花。
登机几个小时后,上述狂妄念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脖子痛,腰酸,屁股都麻了……第一次坐飞机、第一次出国的新鲜愉悦,都被全身上下的难受代替。更令人窒息的是,她被夹在中间,左边是被香水腌入味的小姐姐,右边则是呼吸带臭的大叔。她全程戴口罩,还是被熏得头晕脑胀、恶心想吐。
当这趟炼狱般的航班终于降落戴高乐机场,林之南感觉自己死过了一回,这才发现,过去吃的苦还是太少了。
她脸色惨白、恹恹无力,就连周引商的美色也无法令她振奋分毫。他关心了两句,颇为绅士地把她的行李箱接过去。过了海关之后,又买了两瓶电解质水,敦促她喝了几口。
前来接机的是位华人司机,自称阿飞,主动表示可以解答他们关于巴黎的任何疑问。但林之南一上车便闭眼倚窗,周引商则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,阿飞只好闭了嘴,车内安静得只有胎噪。
没多久,周刻羽打来视频电话。周引商接通,林之南坐直身子,蔫蔫地挥了挥手,接着重新闭眼,启动自我修复系统。
“还是很难受吗?”周引商挂了电话,担忧地看向她。
林之南没睁眼:“头疼,恶心……”脑仁一跳一跳地疼。
“晕机了这是?”司机阿飞道,“晕车药我这有,要吗?”
林之南惺忪地摇了摇头,没说话,脑袋朝车窗偏过去。
“躺下吧。”周引商忽然说。
蔫蔫的脸蛋迟钝地偏过来,林之南“嗯?”了声,懵懵懂懂。
周引商抬手,脱了风衣铺在腿上,随后双手扶住她肩膀,轻柔地将她上身转了方向,再慢慢往下压。
林之南的脑袋枕在了他的腿上。
反应过来时,她猛然睁大眼。
视野正上方是他清晰的下颌线,尽管从她的位置仰视无疑属于“死亡角度”,这张脸却依然俊朗得无懈可击。
她还在发愣的当口,周引商低头,温柔地拨开她额前与两鬓的发,然后将手指放到两侧太阳穴,轻轻揉按起来。
扑通、扑通……全世界只剩自己的心跳声,还有眼前如神明般的面容。上一次被人这样对待,是什么时候的事了?
林之南失了神,眼泪不知不觉涌了出来。
“很难受吗?”周引商慌了神,手停下来。林之南被泪光迷了眼,用力挤了挤眼,才看清他的脸,见他眉目间满是无措。
“没什么,我只是……”她微微哽咽,瘪了瘪嘴,“想起我妈妈了……”
周引商无奈又怜惜地看着他,用大拇指轻轻抹掉她横流的眼泪,接着继续帮她按摩太阳穴。林之南忽然翻了个身,脸贴在他的薄毛衣上,一只手从他腰后穿过去,抱住了他的腰身。
世界倏然安静。周引商动作定格,双手突兀地悬停在上方。
心情从未如此复杂。
良久后,他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,开始用手指顺着她的头发轻柔地梳理,仿佛母亲在给哭闹后的孩子哄睡。
“感情真好啊二位。”阿飞透过车内后视镜看过来,眸光含笑。
车辆抵达周刻羽公寓楼下时,时间已来到夜里将近九点。林之南恢复了七八成元气,一下车便好奇地张望。
这是栋六层公寓,当地最常见的奥斯曼建筑风格,有着浅黄色的外立面、狭小的阳台和阁楼。周刻羽住在二楼,不知道哪一间亮着灯的屋子。
“离埃菲尔铁塔很近啊这里。”阿飞一边帮他们卸行李一边说,“找个没遮挡的地方,肉眼应该能看到。”
临别时,阿飞挥了挥手:“那明天见了二位。”林之南这才意识到,周引商包了车。
“走吧。”周引商一手一个行李箱,拉着往公寓走。林之南上前接过自己的,语气轻快地说:“我好啦!”
周引商微笑:“慢一点,不着急。”
两人并肩等电梯的时候,一对银发夫妻走过来。老头身材高大劲瘦,穿黑色大衣,戴黑色礼帽,系酒红色围巾,背脊挺得笔直。娇小的老太太留着一头俏皮的齐刘海短发,穿深橘色长款大衣,黑色尖头靴,戴同色系的圆形耳环和圆框眼镜,抹了大红唇。林之南偷偷打量他们,仿佛看到了多年后的自己和周引商,不由得抿唇偷笑。
“Bonjour !”眉眼含笑的老太太忽然启唇。林之南吓了一跳,满脸泛红地回了句:“Bonjour !” 这是她唯一会说的法语单词。
直到此刻,林之南才终于有了自己正身处异国的实感——巴黎,这座原本只存在少女模糊的幻想中的城市,她真的来了!
恍惚间听到一句英语:“Where are you from?”是老太太切换了语言,“China?Japan?South Korea?”
这下林之南可有得说了。她高兴地告诉对方,自己来自中国,来这里找朋友玩。老太太看了看周引商,问他是不是“boyfriend”,林之南点了头,她便夸她眼光好,男朋友帅得像模特。周引商全程在一旁听着,没什么反应,耳朵却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