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还好吗?”周引商站在面前,一脸关切地看着她。
林之南挤出一抹微笑:“还好。我只是心里有点乱,想找人商量一下,看怎么处理比较好。”
半小时前,她点开汪倩倩发来的pdf。足足二十几页,大部分是她以前在网上看过的偷拍照片和视频截图。也有新鲜的,居然拍到了客厅内部:她拖地、擦桌子、倒垃圾、跪在地毯上打理皮沙发——怪认真的。
除此之外,也有她与其它男性同框的照片,“清大三杰”不幸入选,她与班上男同学说笑的照片也在其列。
pdf公开了她所在的学校、学院和班级,痛斥她靠给男人做奴婢博取宠爱,是“当代洗脚婢、新女性之耻”。又说她勾三搭四,到处养鱼,妥妥的“绿茶海后”。
汪倩倩说,这个pdf已经传得到处都是,很多不明真相的人都在骂她。她建议她出来澄清,维护自己的名誉。
其实,相比于所谓的名誉,林之南更担心的是自己成了名人。
她刚入校时之所以事事低调,尽量不引人注意,就是为了将来办事的时候更安全——多一个人认识她,她今后的行动就多出一份暴露的风险。
没想到,半路杀出个周引商。她明知靠近这号人物便免不了被人瞩目,但还是舍身取了色。
事已至此,开弓没有回头箭,她今后行事要更加周密,更加小心谨慎。
她把pdf转给兄妹俩。没过多久周引商打来电话,不消半小时便回到家中。
窗外天还亮着,林之南走到阳台,边拉窗帘边解释:“开灯吧,我怕有人偷拍。”
沙发旁的落地灯被点亮。温馨的暖光下,林之南低眉顺眼地坐着。周引商倒了两杯热茶,坐下后与她隔了半臂的距离。
林之南转头看他。只见他面色沉郁,眉眼间仿佛凝着层霜。
“怎么今天回来这么早,没课吗?”她问。
“不重要。”周引商说,“你现在什么想法?”
“我有点矛盾。”林之南叹了口气,“室友建议我出来澄清,说明我和你真实的关系。但我觉得,很多人就是抱着吃瓜看戏的心态来的,他们并不在乎真相。我要是站出来,只会推波助澜,甚至越描越黑。你认为呢?”
“没有完美的方案。”周引商温柔而坚定的目光笼住她,“这件事你是受害者,无论你想怎么做,我都支持你。”
这一瞬间林之南有些感动。她没想到周引商会给出这样的回答,没有丝毫要替她拿主意的意思,却无条件地支持着她。他就像系在攀岩者身上的安全绳,不声不响但始终都在。
“我觉得不要回应,过几天自然就没有人讨论了。”林之南说。
话音刚落,手机响起来,是来自周刻羽的视频通话。
通话刚接通,周刻羽立刻慷慨陈词:“pdf我看了,简直令人发指!之南,你赶紧向学校投诉!不行直接报警!”
“报警?”林之南愣住,“这么严重吗?”
“当然!这属于严重侵犯隐私,还有你的个人名誉!”周刻羽越说越激动,“一定要揪出源头,让学校通报批评!最好把那些造谣传谣的家伙抓进派出所教育,再让他们公开道歉!”
周引商扭头看向林之南。她蹙着眉,道:“你说的有一定道理。如果始作俑者得不到教训,今后可能还会对我、对其他人做出类似的事情……但我有一点顾虑,对方会不会被激怒,做出更偏激的举动?”
“不是吧?!”周刻羽不敢置信,“之南你怎么怂了?这一点也不像你!”
林之南没说话,她继续义愤填膺:“受害者的沉默,就是对加害者的纵容,是在助长邪恶气焰!”
“行了。”周引商接过手机,“你先别说了,让她好好想一想。”说完便挂断了通话。
屋内陷入安静,只有墙上的中古挂钟“嘀嗒嘀嗒”提示着时间的流逝。林之南微垂着脸,面孔在落地灯下半明半暗。
蓦地,她转头:“周引商学长,你可以借我靠一下吗?”
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。若不是他的睫毛翕动着,简直如同一尊雕像。
良久后,他说:“可以。”
林之南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方。他坐得离落地灯较远,平日里俊美得具有攻击性的面孔,在朦胧的橘调中被模糊了锋芒,柔和之中带有几分沉静肃穆之感,如同神话中自愿献祭的美少年。此刻,少年目视前方,浓密的羽睫微微扇动,肩背绷得有那么一点紧,隐隐像是在期待什么,又有些防备和不安。
皮质沙发摩擦出咯吱声,林之南小心翼翼挪过去,把头一歪,靠在周引商手臂上——原本想枕在他肩头,可他太高,她的脑袋凑不上去。
但手臂也很好。周引商的脸蛋和身材比例很有迷惑性,看上去好像是清瘦型的,但其实藏在衣服底下的肌肉并不少,尤其他的手臂——早在之前打羽毛球的时候她就发现了,他的手臂远比她想象中要壮实得多。大概就像周刻羽说的,他这些年做雕塑,没少干体力活,锻炼出了扎实的肌肉,触感软中带硬有弹性,底下蛰伏的强大的力量,没准一只手就能将她抱起呢……
她不禁有些飘飘然。这是第一次靠他这么近,近到能听到他压抑的呼吸,感受到他心跳和脉搏的频率。鼻端传来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味——太好了,他今天没有搞得自己一身灰,要不然,这一刻梦幻般的体验就要打折扣了。
林之南将嘴角翘起的弧度压平,轻声问:“你觉得刻羽说得对吗?”
周引商默了默,道:“她并非当事人,说得再正确,也只是正确而已。”
林之南心下触动,道:“我觉得很不公平。一场网络暴力当中,受害者再怎么抗争,也永远不可能真正赢得胜利。不仅是个人名誉和心理创伤无法完全修复,更重要的是,真相永远掩盖在人性本能的窥私欲、破坏欲之下,只能得到极其有限的传播。相比于铺天盖地的恶意诋毁、中伤和猜测,事实就如同暴雨中的一个小水洼,无人在意,也终将蒸发。”
“所以你其实很难过,也不甘心。”周引商道,“会感到无力吗?”
“与其说无力,不如说有些畏惧。”林之南道,“我看过一些记录刑侦案件的视频,多的是小怨结大仇的案例。有的受害者仅仅只是和凶手吵过一架,说了几句重话,就被割了喉……当然,那是很小概率的极端事件,不一定被我撞上。可是,我还是担心把梁子结下了,会招来隐患……我觉得这样不好,我明明是受害者,却害怕自己的反击会触怒加害者,实在太懦弱了。但我心里又知道,刻羽其实没有说错,受害者的沉默是对加害者的纵容,无论沉默的理由是什么。”
“你想听听我的看法吗?”周引商温柔地问。
“想。”林之南说完,把头从他胳膊上挪开,转而抓起他的手,用双手包住,放到自己腿上。她扭头,很期待地看着他。
周引商低头,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。片刻后,将自己的另一只手伸过来,盖在她手背上。他手心的热度源源不断地传来,使她感到安定而温暖。
“你有这样的心态是正常的。加害者往往因为底线更低、手段更狠,会显得比受害者更强大,尤其你已经亲身体会过对方带来的伤害,会对他产生恐惧。所以,你的沉默、退让和逃避,都是合情合理的,不需要苛责自己。”
周引商顿了顿,接着道:“但我同时想说,逃避只能换来暂时的安全。对方留下的恐惧会一直存在于你心中,可能扭曲你的自我认知。你会觉得自己越来越弱小,甚至认为是因为自己不够好,才会引来别人的伤害。也许,只有当你真正尝试去战胜对方,才有可能越过心中的阴影。”
“但我还是那句话——”他抬头,温和而笃定地说,“无论你怎么选,我都支持你。”
因他这一番话,林之南心潮澎湃。
她刚才说的那些话,固然有一定真情实感在,但更多是添油加醋的结果。她的确顾虑诋毁她的人遭遇反击之后施加报复,但她并没有打算缩进壳里。她不过是放大了自己的顾虑,好博得他更多的同情而已。
没有想到的是,周引商居然说出了她的心声。她第二次感受到,自己与这个男人在精神上有着强烈的共鸣。
“你经历过类似的事吗?”她说,“我觉得你说的很透彻,尤其是——只有战胜对方,才有可能越过心中的阴影。”
周引商沉默了一会儿,道:“我小学遭遇过霸凌,大概持续了半年时间。一开始我选择了忍气吞声,那些人继续欺负我。直到后来,我……爆发了一次。”
“爆发?”林之南是真的好奇,“你怎么爆发的?”?
“宋威发现了我被欺负的事。”周引商语气有些难为情,“他带着我,揍了他们一顿,然后他们就老实了。”
“啊?”林之南瞠目结舌,实在难以想象“小大人”、模范生、乖宝宝周引商和人打架的样子。
“那你后来怎么样,老师家长责罚你了吗?”
“嗯。外公罚我跪了一天一夜,再抄一遍《论语》。”
林之南抽了口气:“《论语》有一万六千字啊!用什么抄?毛笔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