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周引商学长。”林之南在书房外呼唤。
周引商走出:“怎么了?”
“你会套被子吗?”她没头没脑地扔出句。
周引商摇头。他从未住过校,换床品这种事都是别人来做的。
“那你能不能搭把手,帮我套被子?”水灵灵的眼睛看着他,乞求,“你的被子太大了,每次都要弄好久,套着套着就搞错方向了……”
周引商被领着,进入自己的卧室。
被套已经剥离,雪白的蚕丝被铺在床上,床沿放着叠成豆腐块的深蓝色被套。林之南站到床头,娴熟地抖开被套,顿时掀起一股香风。
“等下我把这只角塞进去,你就帮我捏着,别让它移位。”她边说边俯身抓起雪白的被角,深入被套里。
“好了。”她捧起一角,走到床尾,“麻烦帮我捏住了。”
周引商走到床脚,弯腰,用手攥住柔软的一角。接着便看到林之南弓着身子,灵巧的双手里里外外倒腾。一阵窸窸窣窣过后,雪白的被子整个没入深蓝色被套中,隐隐露出个边。
“这只角也帮我捏住,双手抬起来。”她把另一只被角递给他,随即走到床头,捏起对面的两只角。周引商还来不及反应,便被迎面而来的风吹动头发——林之南将四四方方的被子抖出了波浪。
“好啦,可以放下了。”林之南说完放下被子,等他那一侧也放下之后,她单膝跪到床上,把被子摊开,抻平。
她上身穿着水蓝色衬衫,袖子挽到手肘,下摆松松掖进腰身。下身是焦糖色灯芯绒半裙,白皙光洁的小腿尽头连着砖红色针织袜,足尖翘起,将米色棉布拖鞋勾在脚掌上。
心跳骤然乱了节奏。周引商撇开视线:“还需要我做什么吗?”
林之南转头,粲然一笑:“不需要啦。谢谢你帮忙,省了很多时间呢!”
周引商转身逃离了卧室,后知后觉地意识到:让一个小姑娘给他收拾卧室,这事不妥当。
这半年来,林之南打扫卫生的时候他要么不在家,要么在书房或者客厅,是以从未亲眼目睹过她帮他整理床铺的样子。想到她刚才跪在他床上,再一想到与他肌肤相贴的每一寸布料,都被她亲手抚过,顿时臊得面红耳赤,心里阵阵发慌。
他把她当妹妹。而她呢,心思澄澈,对他毫不设防,恐怕也是把他当成兄长一般的存在。但眼下,既然意识到越界之处,即便两人之间再怎么坦荡,也该注意避嫌才是。
可是,家政给雇主换床品,又是再正常不过的分内事。他要是小题大做,岂不显得心里有鬼?没准她觉得他想太多,以为他存了别样心思……
忽而有些怀疑:怎么就认定她心思澄澈了?她心里装着赵天龙,又和孙恒宇不清不楚,该不会对他也起了玩弄的心思?他要是为这点似有若无的暧昧较了真,岂不是真被这么个小姑娘给耍弄了?
他坐在沙发上兀自纠结,林之南走过来。
“周引商学长,我恐怕又要请一次假了。”
周引商见她眼神沉郁,问:“怎么了?”
“家里老人过世,我准备请假回去看看。”
“去吧。”他心里沉甸甸的,“节哀。”
当晚,林之南背着双肩包,登上南下的列车。定的卧铺,明早就能到。她泡了碗方便面,拨通老A电话。
十月的岫水,秋高气爽,艳阳高照。林之南坐在副驾,眯了眯眼。滑过眼帘的明明是熟悉的街景,不知为何却觉得生疏了。
“怎么突然跑回来了?”老A边开车边问。
“因为我大伯。”林之南把脸转过来,“趁我不在,他们居然占了我家房子,堂哥一家已经住进来了。”这事要不是孙江阔告诉她,她至今还蒙在鼓里。
“我艹,要不要脸啊!”老A比她愤慨,“你想好法子了?”
“还没想好。”林之南握拳,“不过他们欺负错了人,走着瞧吧。”
站在家门前,林之南掏出钥匙,却插不进锁孔。
“艹,换锁了这是。”老A啐了一口,“真不是东西!”
林之南思忖片刻,再次抬手,敲了敲门。
连着敲了好几次都没人应。老A从斜挎包里翻出张卡片,正要插进门缝,被林之南拦住。
“让我试试。”她笑,“好久没弄了,手生,正好练练。”
老A在旁边抽完了一根烟,林之南终于打开了门。他扔掉烟屁股,踩了脚,道:“确实手生了。”
两人踏进门里。
玄关处,鞋柜形同虚设,鞋子歪七扭八瘫在地上。客厅面目全非,老旧的家具电器大多已经不在,付胜添置的斗柜留着,果绿色沙发也还在,但垫了灰不拉几的坐垫。目光所及之处,东西多又杂乱,连气味都与从前截然不同。
沙发背后挂了幅巨大的影楼婚纱照,上面是大伯方建业的大儿子方超和他老婆赵娟。这两口子都没什么出息,快三十的人了,之前一直和方建业夫妻挤一套百来平的两室一厅。方超开了个小卖部,三天两头关了店去钓鱼,赵娟整天混迹麻将馆。这些事曾经被林雪当笑话讲,还教育她不要学坏。
林之南又查看了两个卧室,同样面目全非。
她里外搜罗一通,走时留下的父母遗物,包括付胜送她的东西一概不见踪影。唯独那柄藏刀还在,扔在厨房案台,刀刃磕了几道口子,上面还黏着青黄色的不明物质。
林之南气得咬牙切齿。大伯一家如此嚣张,无非欺负她一介孤女,从前又一直是柔弱乖巧的样子,料定她就算知道房子被占,也翻不出什么水花。
那么,她得让他们涨涨见识。
主卧有个上了锁的抽屉,她用铁丝撬开了,里头有一万多元现金,还有金项链、金耳环、金手镯。她通通拿出,扔给老A:“都是你的。”
老A喜滋滋地把东西收进包里:“你不要啊?”
林之南摇头,又道:“还有别的东西,你想要都可以拿走。那些电视、冰箱、洗衣机,能搬的都搬走。”
“那我就不客气了。”老A说完便打电话摇人。
等他打完电话,林之南道:“我们先出去,找个开锁的再开一遍门。”
“啊?”老A傻眼,却也没多问,跟着她走了。
等开锁的离开,林之南重新进了门。老A和兄弟们一拥而上,二话不说开始往外搬家伙。林之南放话:除了沙发、斗柜和空调,其它随便搬。
筒子楼没电梯,搬运大件家具电器还挺费劲。幸好现场除了老A还有三个年轻小伙,四个人齐心协力,不到一个钟头就搬空了。
林之南跟着他们下楼,看他们往大金杯里一件件装货。
“小方?”
有人认出了她,是一楼的邻居王雪梅。老太太前年刚办完六十大寿,这会儿手里拎着中午做饭的食材,看得一愣一愣的。
“王姨好。”林之南笑着打了招呼。
“你怎么回来了?这是……搬家呢?”
“这不放假么,回来看看。没想到家里来了贼,贼还在我家住下了。”
“啊?”王雪梅看看她,又看看正搬东西的几个小伙,满脸写着迷惑。林之南笑笑,没说话。
就在这时,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。
是方超。他左手拿着钓竿,右手拎了个桶,一路走一路吹口哨,看来今天收获颇丰。
等他走近了,看清林之南的脸,顿时怔住。
“超哥?”林之南一脸惊喜的样子,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
方超回过神,扯了扯嘴角:“雅楠回来了啊……”目光落在金杯车上,浮出一丝疑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