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快步迎上来,递给她一杯冰杨枝甘露,是上回见面时她点过的。
“之南……”他还没有习惯这个称呼,念起来仿佛舌头捋不直似的,“你饿不饿?我们先去吃饭怎么样?”说完便挪开视线,不敢再盯着她看。
“我现在还不饿。”林之南提议,“要不去你们学校逛逛?荷花现在还开着吗?”
孙恒宇带她进了校园,沿着荷塘漫步。虽已过了最佳观赏期,但依然有不少花朵傲立在层叠的叶片间,几只黑天鹅徜徉,在碧绿的水面上拨动涟漪,将倒映的垂柳切成曲折细碎的线条。
“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,弥望的是田田的叶子。”林之南笑道,“每天都被教科书同款美景熏陶,你们文学院的同学应该特别有才情吧?”
“不知道。”孙恒宇含蓄地笑了笑,“我只有一个学文学的朋友,就是你。”
“唉,只有我一个苦瓜……”林之南叹了口气,“我真是没想到,学汉语言文学原来这么烧脑。而且听学长学姐说,专业课的参考书目根本读不完。这样一来,我哪来的时间去查叶广鑫背后的人呢?”
说者有心,听者也有意。孙恒宇脚步慢下来,四下张望一番,指着一处道:“我们去那边坐会儿怎么样?”
两人并肩坐在树下。四周无人,孙恒宇主动说道:“情况基本摸清楚了。我今天约你,也是为了说这件事。”
林之南不由得提了口气:“怎么说?”
孙恒宇道:“大概率就是徐长清在背后运作。他的产业不只是房地产,还涉足生物科技,此外还成立了一家投资公司,主攻新能源汽车和人工智能投资。还有,他岳父以前是从江州省升上去的,想必在岫水有些人脉。”
“除了他岳父的事,其它我已经知道了,我还知道他的长清集团总部距离京语大学不到六公里。”林之南道,“但我的疑问是,即便他的确有那个能量,就能代表一定是他干的吗?”
孙恒宇凝眉,道:“徐长清是叶广鑫唯一能够攀附到的大树,除了他这个远房表兄之外,叶广鑫的人际网络里再没有任何人有能力帮他摆平杀人罪。至于说动机,虽然两人只是多年不联系的远房表亲,但叶广鑫的爷爷叶正德,早年对徐长清的父亲徐永铭有大恩德。据说徐永铭小时候曾经掉进河里,是叶正德救回他的命。所以,徐长清很可能因为这层关系才要保住叶广鑫。”
“你的逻辑我都理解。”林之南道,“我的意思是,只是理论上有可能,实质证据在哪里呢?你是学法律的,应该知道不能光靠推论给人定罪。”
“你说的对,所以我并没有停止追查。我叔叔那边还在帮我查,但他毕竟在那个位置也有他的顾虑,所以不能操之过急……这一点请你谅解。”
“抱歉,我没有质疑你办事效率的意思,我只是想说,别弄错了人。”
“其实我倒希望弄错了人。”孙恒宇苦笑着说,“如果真是徐长清,那我们的对手未免太过强大了……”
“我们”两个字触动了林之南,感动之余又有些忧虑。她想了想,直言道:“你帮我做的已经够多了,后面的事,我不希望你参与。”
孙恒宇却错读了她的心思,他眼神灼热,信誓旦旦地说:“说好要帮你到底,我不会中途放弃。”
林之南沉默不语,孙恒宇把目光投向池塘,道:“我这样做也不光是为了你。虽然我学的法律,但我很清楚有时候法律并不能解决问题。在法律之外,如何以不违法的方式帮助委托人达成目的,也是一名杰出律师应当习得的能力之一。”
他转过头来,笑道:“你就当是给我练手的机会,行吗?”
林之南深深地看着他。她不愿孙恒宇参与过深,固然有一部分原因是出于歉疚心理,不忍见这位昔日同窗、顶尖名校高材生在这危险而见不得光的复仇漩涡中犯险。但更重要原因是——她害怕他付出太多又嫌回报太少,变成下一个付胜。论智识他远在付胜之上,又知道她太多的事,万一将来两人反目,恐怕他会是比付胜更大的威胁。她宁可不要利用他,只与他清清白白地当普通朋友。
但这些她又怎么可能对他说呢。她微微一笑,道:“君子报仇,十年不晚。还是先搞清楚徐长清到底是不是幕后黑手,再来讨论后面的事吧。当下最重要的事情是——”
她摸了摸肚子:“我饿啦,去吃东西吧!”
孙恒宇带她去了附近新开的网红餐厅,林之南借着上厕所的机会,半路偷偷跑到柜台把单买了。结账的时候看着小票上的“162元”心疼不已。她卡里虽然还有余额——孙江阔为她争取到近十五万元的赔偿款,但这笔钱要支付学费、生活费,还有复仇之路上难以预料的支出,她根本不敢大手大脚。她决定,要尽快找份兼职。
孙恒宇叫来服务员买单的时候,才知道已经被她抢了,顿时不太高兴,说晚饭必须由他来请。她没拗过,于是这一整天两人都泡在一起。
他们去逛胡同,看免费的展览,在湖上泛舟。林之南拍了两人在船上的合影,肩膀轻挨着,身后是波光粼粼的湖面。把照片发给余清露,她连发了十几个“啊”,还说十一要来北京找他们玩。末了,图穷匕见:“你们在一起啦?”
林之南回了句:“对天发誓,绝对没有!”心里却矛盾极了。
她知道孙恒宇想要什么,在可控的范围内,她也不介意回报他以快乐。但她总担心尺度控制不好,让他当真以为两人之间真有比朋友和战友更进一步的可能性。
扪心自问,她对他并没有任何旖旎心思。孙恒宇长相算是周正,个子也不矮,名校高材生,情绪稳定脾气好,家世也好——父亲是事业单位管理层,母亲是岫水一中的副校长。按照世俗的眼光,他配她简直绰绰有余。然而她对他始终不来电,也不知是火候还没够,还是两人天生并非契合的两块拼图,抑或自己根本就是外貌至上,且品位已经被付胜养刁,普通人入不了眼?
她想,拖得越久越不好收场,不如趁着孙恒宇还没向她摊牌,干脆谈个男朋友,体面地斩断他的念想。哪怕他一气之下同她绝交,她从此少个帮手,也好过在身边埋一颗不定时炸弹。怕就怕他生出报复心,要坏她的事……
夜已深,孙恒宇将她送到宿舍楼下。月色正浓,旁边多的是依依不舍的情侣,窸窸窣窣说着情话。孙恒宇磨磨蹭蹭,林之南觉得气氛不妙,便催他:“不早了,你赶紧回去吧,下次再见。”
孙恒宇点点头:“好,你先上去。”
“拜拜。”林之南说完快步走进楼里,唯恐走得慢了,被他品出不一般的含义。
上到三楼,林之南在走廊上扭头往下看了一眼,孙恒宇竟还在原地站着。
仿佛感应到似的,他忽然抬起了头。两人目光直直撞上,林之南硬着头皮冲他挥了挥手。
寝室里,汪倩倩正用笔记本电脑看综艺。林之南随口问了句:“陈游和嘉宁呢?”汪倩倩转头答:“一个还在图书馆,一个今晚不回了。”说完便自觉戴上了耳机。
安静是安静了,可林之南心乱如麻,脑子里仿佛有群野狗打架。眼看今晚注定难以入眠,索性换上运动装出了门。
眼下已过十点,但操场上仍有不少人在游荡,也有像她一样落单的,但大多三五成群或成双成对,还有人在弹吉他、唱民谣。她在跑道上走了半圈,身子热了以后,逐渐奔跑起来。
距离那桩惨案已经过去一年零九个月。她从深渊中爬起,看似一步步开启了新的生活,但只有自己知道,她时时刻刻被看不见的绳索捆住,几乎没有一刻全然地放松过。
复读那半年是精神压力最大的时期。她背负着复仇的使命,高考倒计时压力如影随形,还时不时想起付胜。他在梦里找过她几次,有时是控诉,控诉她恩将仇报,翻脸无情;有时赌咒发誓,号称踏遍天涯海角也要找到她;有一次他真的逮住了她,用锁链绑住手脚,关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……
也正是在那段最黑暗煎熬的时光,她决心战胜自己。她戒掉烟酒,并逐渐习惯通过跑步来释放压力。当身体破开空气,耳畔风声窣窣,这一刻她能感受到自由的形状。除此之外,体力的消耗也会让她睡得更好。于是,跑步成了她为数不多的一项爱好。
如今,大学生活已揭开序幕,她却注定不能像大多数同学那样轻装上阵,享受单纯无忧的青春校园时光。逆水前行,知难而上,这是她林之南选择的路,自然有承担代价的觉悟。
但这条路还很长,就像孙恒宇说的,复仇是一场持久战,她得学会蛰伏、蓄力,让自己更加强大。她必须管理好压力,而不是在战斗尚未真正开始前将自己压垮。
孙恒宇还有一点说得很对。她要复仇,但必须是聪明的复仇,而不是以毁掉自己的人生为代价。她会找到足够聪明也足够安全的方式,让叶广鑫付出他应得的代价。
对这一点,她有自信。她自觉智商不低,又看过了那么多的谋杀案例、刑侦纪录片,她相信总有一种高明的方式,能够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,了结对方的性命。
万一……
万一她拼尽全力还是失败,暴露了自己——的确有这种可能性,她也不会后悔。愿赌服输,她既然选择了这条路,就有承担风险的觉悟。无论结果好坏,她都认。
九月的深夜并不算凉爽,一口气跑完五公里,林之南浑身如同被水淋过。她轻喘着,改为慢走放松。
“你以后不准来学校找我!”
脑后传来女孩娇滴滴的抱怨声:“要让同学知道你是我哥,肯定天天让我牵线搭桥递情书,烦都烦死了!”
这嗓音甜美娇憨,即便没看到脸,一位被宠坏的天真少女形象也已经活灵活现地跃然脑海。
“怎么不会!”身后女孩忽然拔高音调,“你在我们学校也很出名的好不好!哎呀跟你说了你也不懂,总之乖乖的,别给我添乱啊!挂啦!”
过了没一会儿,女孩居然旁若无人地唱起歌来,唱的还是外语,细听之下好像是法语。这旋律纯净轻快,应该是童谣,中间还时不时“噢喂、噢喂”两下。
倒也不奇怪。京语大学本就以高质量语言教育著称,开设了英语、法语、德语、西班牙语等多门外语专业,外国留学生也多,走在校园里总能听到不同国家语言,没准这人就是法语专业学生。
也许是被充满童趣的歌谣感染,林之南感觉脚步轻快不少。当晚,她睡了进入大学以来最沉的一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