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入十月,秋高气爽。
听说林之南闺蜜要来,汪倩倩大方借出床位——她十一假期要去旅游,说是与其白白空着床铺,不如帮林之南省点酒店房费。至于另两位室友,陈游回了老家,许嘉宁是本地人,自然也不住校。于是四人寝只住了林之南和余清露两人,十分舒坦。
头两天,林之南带好友四处逛景点,第二天孙恒宇也加入进来,陪她们一块儿数人头。到第三天,余清露不干了,放话宁可躺着也绝不要再去挤景点,于是便逛起了大学城。
这天,孙恒宇带她们参观清大。三人一路转悠到清大美院,只见门口人来人往,热闹得像商场。
原来,这里在办雕塑展,展出的都是本校学生创作的优秀作品。
展览现场人头攒动,作品五花八门,覆盖多种材质和主题。其中有人物、静物雕塑,也有富于想象力与艺术隐喻的装置雕塑作品,还有的过于抽象以至于无从理解。余清露边看边评:“这也太真实了伐!”“老嗲额!”“看不懂……”
林之南自认缺少艺术细胞,也不太能欣赏过于抽象晦涩的作品。视线在场内扫视一圈,定格在一件大型石雕上。
一面高达两米的混凝土墙体,立在那儿仿佛一块碑。身姿矫健的年轻女人正以奋力奔跑的姿势,从墙内挣脱而出。她的身体比一般女性要强健有力,上半身前倾,右手极力向前伸出,仿佛本能地想要抓住什么,但腰身以下仍与混凝土浇筑在一起,只露出尚未被吞没的一部分左腿。
林之南走上前细看,只见粗糙的混凝土墙面上布满裂缝,还插着无数面镜子碎片,从不同角度映出女人自身的一部分,也照出周遭环境与观看者的影像。女人身体与墙体交接处呈现出撕裂黏连的肌理,仿佛挣脱时连皮带肉,几乎令人切身感受到疼痛。
“哇塞这个好震撼!而且难得我看得懂耶。”余清露看来是真的有被震撼到,感慨间居然忘记带上沪腔。林之南来了兴致:“你看出什么啦?”
余清露指了指混凝土墙:“墙,代表已经固化的生活,但人物却不顾一切地挣脱出来,心向未来,勇往直前!So,作品想要表达的,是一种奋不顾身追寻心之所向的勇气。”
说着,居然声情并茂地朗诵起来:“Make your lives extraordinary, and follow the voice inside your heart……”
“但你看她的脸,并不像奋不顾身、勇往直前的样子。”林之南的视线定格在雕像面部。这张脸上的表情被刻画得复杂而细腻,除了痛苦,还混杂了惊惧、困惑和犹疑,与人物向前奔跑的决绝姿态相矛盾。
余清露蹙眉思忖片刻,随即释然道:“正常啦。追逐梦想的道路上难免遇到阻力,内心也难免会有波动嘛。你看这些镜子,照出的不正是旁人的眼光,还有自我的怀疑?”
林之南不置可否。余清露的解读不无道理,但她总觉得人物表现出的精神状态并非余清露理解的那样。无论如何,她喜欢这样的作品——具有直观的冲击力,表达也通俗具体,不需要观众具备多高的鉴赏力与想象力。但细品之下,作品的一些细节又保留了解读的空间。
不如看看作者怎么说。
目光锁定地面上的展签,上面简洁地标注了作品名称和作者信息——
《真实》周引商。
她在心里念出这个名字,觉得耳熟,可一时也想不起在哪听过。更令她在意的是:作品名为什么叫“真实”?
假期总是过得飞快,余清露在最后一天早晨,坐上开往沪市的高铁。
送走她之后,林之南在回学校的路上收到她的微信,说在两人一起逛过的书店充了五百块,让她有空去喝个咖啡,别老窝在宿舍发霉——实际上,京市干得薯片敞开放三天都梆梆脆,哪能发霉?
十点出头,她走进懒猫咖啡。
这是大学城中很火的一家书店兼咖啡馆和文创店,不像传统书店那样安静,更让人放松。林之南寻了个窗边的位置,点了杯最便宜的美式,又就近从一排书里抽了本《Why We Sleep》。腰封上说:比尔盖茨盛赞,本书让他告别熬夜,开始好好睡觉!
果然,读了半小时后,她开始昏昏欲睡。目光从书页上挪开,她轻轻晃了晃脑袋。
就在这时,视线不经意瞥到一幕,瞬间驱散了睡意。
成排的书架前,头戴鸭舌帽的男青年正缓慢游移,帽檐压得很低,偶尔抽出一本书,翻看两下,又塞回去。乍看之下,大部分人都会下意识判断他在挑选心仪的读物。
但林之南很清楚,这是障眼法。
没错,这人是小偷,正伺机下手!
那么即将遭殃的会是谁呢?林之南饶有兴致地看向距离较近的几桌。
一号嘉宾:正埋头敲键盘的男大学生。他的电脑包垫在底下,旁边放着不知道第几代的老款苹果手机
——pass。
二号是一对小情侣,眼睛黏在彼此身上,手机都放在桌上。女生斜挎了个毛茸茸的小包,目测价值不超过一百。
——初步pass。
三号——
就是她了!
林之南打量这个与她差不多同龄的女孩。她有一头精致的亚麻色长卷发,用印花丝巾绑了个法式麻花辫。上身穿一件蓝白维希格纹的泡泡袖衬衫,面料看起来是真丝的,还配了条相同图案的不规则形状丝巾,在颈部松松绕了两圈,再搭配珍珠耳钉,气质柔和又俏皮灵动,一看就是被宠大的公主。再看下身:简单利落的复古蓝牛仔裤,中跟羊皮靴,鞋面干净得像新的。
公主起身,端着台微单相机找角度拍照,包包被遗留在桌上。
小小的一只老花水桶包,设计低调有品,皮质也好,林之南认不出品牌——除了那几个常把大logo印在衣服和包包上的牌子,其它奢侈品她一概不识。
但就像老A说的,干这行不要看logo。如今山寨技术这么高超,谁能分清真货还是A货?
那应该看什么?
看气质。有钱人的气质是“松”的。松驰,从容,看人时直视,不躲不讨好,也不会把包看得很紧。
果然,小贼逐渐向那只包靠近。
有一瞬间,林之南犹豫要不要阻止这场发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的行窃,但终究还是在心里打了个叉。她又不是警察或者活菩萨,哪能什么都管?再说,这小贼一看就常在这带活跃,还是不要招惹为妙。
于是她啜了口咖啡,静静看着小贼把包顺走,掩在夹克里,推门离开书店,全程不过半分钟。
等到公主返回,看到空空如也的桌面,姣好的面容霎时变了色。她弯腰查看,起身左看右看。
看着她无头苍蝇般的模样,林之南忽然有些心虚。她低头佯装看书,听到公主四处找人问话。
过了一会儿,鼻端飘来一缕清新好闻的花果香。转头一看,身边多出个人。
“同学你好,”公主眼睛红红的,“请问你刚才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?我……”
涂着豆蔻紫色美甲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座位:“我坐那边,包被人偷走了……”
林之南认出了这个声音——不就是那晚在操场和兄长撒娇,还开心唱起法语歌谣的同学么?与她的偶遇带来一个尚且算得上愉快的夜晚,有这层缘分在,她越发觉得自己刚才的决定是个错误了。
唉,自己为什么总是这样,好得不彻底,坏也坏得不够彻底。
她蹙眉,道:“刚才好像有个戴帽子的男的,鬼鬼祟祟离开了。”伸手指了指窗外,“好像往右手边去了。”
公主眼睛一亮,忙不迭道了谢便夺门而出。林之南摇摇头:现在追出去有个屁用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