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年初秋,京语大学迎来了数千名大一新生。
这是京市的一所一本院校,虽不属于985/211,但也有拥有几个本科王牌专业,其中包括文学院的汉语言文学专业。
早晨八九点的气温尚且凉爽宜人,新生开学典礼在操场举行,上千名新生坐得齐齐整整。林之南举起手机,摄像头对准舞台。
耳机里传来余清露的软糯的声音:“领导有什么好看的,让我看看有没有帅哥伐!”
林之南伸手抬了抬黑框眼镜,压低声音道:“别看了,没几个像样的。”
“这么多男的,真的一个都挑不出来伐?”屏幕上余清露摇头又叹气,“叫你来沪市你不来,我们这里帅哥可多了好伐!”
余清露最近染上了奇奇怪怪的沪腔,三句话有两句要加个小尾巴,听得林之南十分别扭:“好了好了,直播完毕,晚点再聊。”
开学典礼结束后是一整天的入学教育,林之南去往澡堂时天已经黑了。
洗完澡,不忘将维E乳涂抹全身。
北方的秋季格外干燥,南方来的皮肤很容易紧绷瘙痒。室友汪倩倩向她推荐了这款据称是知名医院研发的润肤乳,一百毫升一瓶,超市卖十四块,她先买了两瓶,半个月下来就用掉了一瓶半——好用是好用,但费钱。在回宿舍的路上,她对比了各大平台,最终下单了五瓶,十块一瓶。
回到宿舍时,时间已经来到九点半,室友们都聚齐了。
林之南很幸运地分到了四人间,上床下桌。三位室友当中,陈游同她一样念汉语言文学专业,东北人,却不爱说话,戴一副厚厚的无框眼镜;许嘉宁是一米七五的北京大妞,又美又飒,学网络与新媒体,还在校外兼职当模特;学新闻的汪倩倩最娇小也最活泼,江浙姑娘,不到一米五五的个头,刚入学时圆圆白白的,像只行走的元宵团子,但因为军训,暂时变成了黑米团子。
这么看,林之南仿佛是三人的折衷方案:一米六三,扎马尾戴眼镜,文静清秀,一身书卷气;性格也随和,和谁都能聊上两句。
女生宿舍,帅哥总是绕不过去的话题。汪倩倩嘎吱嘎吱嚼着薯片,起了个头,问大家今天有没有发现帅哥。许嘉宁正敷着面膜,含含糊糊说了句:“没注意。”陈游则捧着本书,眼都没抬。
压力给到林之南。她放下手机,道:“我觉得开学典礼上拉大提琴的帅哥还不错。”
“大提琴?”汪倩倩回忆了下,“啊,那个一般般吧……之南,你的审美有待提升啊。”
“是吗?”林之南漫不经心应和了句,正考虑躲到床上去,汪倩倩却没打算放过她:“说到这个,隔壁清大校草就会拉大提琴。我跟你讲哦,那个才真的叫帅,极品天菜!”
“你说的是周引商吗?”许嘉宁拍打着面膜插话,“大三,雕塑系那个。”
“对对对!”汪倩倩激动得两眼放光,“你见过没?我还没亲眼见过呢,只刷到视频,听说真人比网上还要帅一百倍!”
许嘉宁从鼻腔里喷出一声轻笑:“还行吧。”下一秒汪倩倩已冲到她身边:“你真见过啊?你认识他?”许嘉宁答:“和我一个高中的啊。”
寝室内顿时响起压抑的尖叫,汪倩倩缠着许嘉宁问东问西。眼看陈游戴上了耳塞,林之南默默爬上床,床帘一拉,将烦人的八卦隔绝在外。
次日早八有课,林之南在七点一刻出了门,去食堂吃了两个水煮蛋、一碗小米粥,不紧不慢地往教学楼走。
道路宽阔,人来人往。忽然,一个穿黑T恤和直筒牛仔裤的高大背影,攫取了她的视线。朝阳灿烂,她的身体却硬生生被冻住了。
不可能不可能……她在心里默念,奋力抬起僵硬的腿脚跟上去。后背渗出细汗,她加快脚步超过那人,鼓起勇气扭头看去。
身子骤然一松,她虚脱般晃了晃。
果然不是他。
怎么可能会是他?
那天晚上,她在付胜的水里下了药,使他比平时睡得更沉。她用他的密码解锁手机,找到一连串聊天和转账收款记录,把这些内容录下传到网盘,最终变成将他送进监狱的证据——他被判了三年。
大学生涯的第一堂课在心神不宁当中度过。接下来又连着三节专业课:汉字学、古代汉语和中国古代文学概论,走出教学楼时脑子有种被知识泡发后的滞胀感。那些说大学就是混日子的人,读的一定不是汉语言文学专业。
如此熬过开学第一周。
周末,林之南走出校门,很快便看到孙恒宇的身影。他穿白色长袖衬衫、黑色长裤,一副文质彬彬模样。
林之南忽然想起,自己第一次注意到孙恒宇的时候,他也是穿一件干净的白衬衫。
那是高一上学期,刚开学不久。周末她在父母店里帮忙,下午父亲有事外出,因此换母亲掌勺,她负责顾客接待和结账。
这对她来说并非难事。从她有记忆起便经常待在店里,吃饭、看书、写作业,等方建军和林雪收工。稍长大些便开始帮忙干活:扫地、点餐、上菜、结账……接触的人多了,自然学会察言观色、说点场面话。
傍晚时分,来了个四十多岁的光头男人,点了牛肉炒米粉、粉蒸肉、黄豆鸡爪和一份海带排骨汤。眼看吃得差不多了,忽然撂下筷子,喝道:“老板!”
林雪从后厨探出头,表情慌张。方雅楠打了个手势,示意她不要出来,接着神色淡定地朝男人走过去。
“叔叔,请问您是要加菜,还是买单?”她微笑着问。
男人打量她片刻,不耐烦地说:“不关你的事,叫老板出来!”
方雅楠正要张口,林雪步履匆匆地走过来,将她一把拉开,护在身后。
“大哥,东西不合口味还是?”林雪点头哈腰地问。
男人嗤了声,指向桌上的炒粉:“这炒的什么鬼东西!你自己尝尝,就这也敢端出来卖钱?”
方雅楠冷笑,心里跟明镜似的,听得林雪道:“是哪里不满意呢?不行我们给你重做一份。”
“重做个屁!”男人更加嚣张,踹了下桌腿以示愤怒,“你看看你炒的这鬼东西,盐都没炒匀,牛肉柴得塞牙齿,还要我再吃一遍?”
眼看林雪吓得脸都白了,唯唯诺诺地又要说话,方雅楠抢了个先,笑道:“那就不重做了,炒粉直接给您免单吧。不好意思哈。”
这时店内又进来客人,方雅楠推林雪过去招待,自己则留下继续应对这尊煞星。她有预感,这家伙没这么好对付。
果然,男人拔高了音调:“这是十块钱的事吗?我差这十块钱?”他往新来的顾客方向瞥了一眼,拍着桌子道,“这粉蒸肉味道也不对,放好几天了吧?拿这种东西给人吃,吃出毛病你们负责吗?!”
看穿他的意图,林之南咬牙,决定不再让步。
这些年,方建军和林雪以截然不同的两种性格和待人接物的方式,让她很早明白了一个道理:大部分人都欺软怕硬,一个人若是表现得太过和善、太好说话——正如林雪这样的老实人,很容易被人欺负到头上,你越忍让对方只会愈加得寸进尺。反之,方建军那样强势不好惹的硬骨头,一般人轻易不敢惹,惹着了他能跟你干起来。但做生意嘛,他那样并不讨巧。因此她很聪明地集二者之所长,该软时软该硬时硬,说白了便是“看人下菜碟”。刚才,她已经来过“软”的了,再继续忍让迁就,只会助长坏人的气焰,还影响店里的口碑。
方雅楠目光淡淡扫过桌面,不慌不忙道:“粉蒸肉、黄豆鸡爪还有排骨海带汤,我看您都吃完了。包括您说有问题的粉蒸肉,您吃得一块都不剩。要真的变质、难吃,您根本不可能吃得干干净净。”
旁边的客人纷纷看过来,男人脸色一僵,随即又蛮横起来,拍着桌子道:“你什么意思?!你们开店做生意,有问题还不让人说了?你这——”
“没有不让您说。”方雅楠截断他的话,朗声道,“叔叔,您刚才说炒粉不合口味,我们诚恳接受,并且已经主动提出给您免掉炒粉的钱,这足以说明我们重视顾客的意见。但是您说我们食材有问题,这就属于凭空污蔑了。我们的食材都是每天去菜市场现买的,经得起查验,街坊邻里天天来吃,好不好大家都清楚……”
话音未落,“哗啦”一声,男人掀翻了桌上的筷笼,筷子掉了一地。
“小丫头嘴巴厉害啊!”他嚷嚷道,“行啊,你要这么有底气就报警,现在就报!哼,就让派出所来查,倒要看看你们家东西有多卫生!”
就在这时,旁边响起一道沉稳嗓音:“刚才的事我都录下来了。”
方雅楠转头,先是看到母亲惊慌失措的脸,接着看见穿白衬衫的高个男生,一身书卷气,眉清目秀的,模样有点眼熟。
男生冲她点了点头:“等下派出所过来,我可以作证。”
他转头,不卑不亢地面向男人:“叔叔,顺便提醒您一下:在公共场所起哄闹事,扰乱秩序,这种行为可能涉嫌寻衅滋事,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,可以处五日以上十五日以下拘留,并处罚款。”
一阵风掀动衣摆,林之南回过神,恰好孙恒宇也看到了她。目光相接的瞬间,他整个人都抖擞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