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夜的麦当劳稀稀拉拉坐了几人，有人埋头刷手机，有人趴桌睡觉。穿着制服的年轻店员打了个哈欠，望向偏远角落那对年轻男女。

孙恒宇抬眸，用目光描摹对面的女孩。

她坐在靠墙一侧，正低头在手机上打字。垂顺的黑发长及锁骨，一侧额发掖在耳后，露出粉白的耳朵；另一侧自然垂下，从眼尾至腮边，勾出柔美而清丽的轮廓。暖黄灯光为她周身涂上一层朦胧光晕，此情此景恍如梦中。

蓦地，她把脸抬起，在他因来不及闪躲而慌乱无措的目光中，浅笑着说：“抱歉啊，这个消息回得有点久。”

她把手机反扣到桌面上，喝了口无糖可乐：“你刚才说什么来着？”

不知为何，孙恒宇但凡与她对视超过五秒，心脏便会开始灼烧。他垂眸，微颤的视线定格在她的可乐上。

“我说，女孩子不应该去夜店那样的场合，不安全。”

“嗯。”方雅楠轻笑了声，“还是走在路上被人跟踪更安全一点。”

孙恒宇面色一赧，连忙解释：“我是刚好路过，看到你被人带进夜店，怕出事就跟了进去。”

“你半夜不让我回家，就为了说这个？”

她眯了眯眼，黑沉的眸底点点浮光闪动，仿佛深林中有片湖，湖里坠着星。孙恒宇一直觉得她与其他女同学不一样，如今的她也相较从前有些许不同，但对他依旧有着莫名强烈的吸引力。

他咬牙，说出心中最要紧的事：“你真的要放弃学业吗？”

面前的女孩笑了笑：“我已经完成了九年义务教育，好像并没有非得继续深造的义务。”

孙恒宇皱眉，道：“我知道你父母的事对你打击很大，任何劝你看开、安慰你的话都很苍白。但是，我还是希望你为了自己的人生，慎重考虑一下。”

“如果这是你来找我的目的……那好吧。”她轻飘飘地说，“我知道了，我会考虑的。”

孙恒宇心口一堵，知道她根本是在敷衍。因为家庭的变故，也因为与不好的人混在一起，她最近变了很多。曾经那个单纯阳光又聪慧的女孩，正滑向危险的深渊。

他不能置之不理。

他把心一横，道：“你应该回到正确的轨道上，继续学业。不要再和付胜来往，他不适合你。”

“是吗？”方雅楠保持着微笑，““物以类聚，人以群分。你有没有想过，我和他既然能走到一起，就说明我们根本就是一路人。”

“不，你不是他那样的人。”孙恒宇斩钉截铁，“刚才你在酒吧，还救了那位不省人事的姐姐。”

他郑重地说：“方雅楠同学，你善良、聪明又有勇气，你值得拥有更光明的未来。”

“更光明的未来？”方雅楠双手握住可乐杯，嘴角笑容变冷，“是不是你所选择的道路才叫光明，其它的都叫误入歧途？”

孙恒宇没有回答。过了好一会儿，道：“我昨天见了文佳佳。高考落榜后她去了奶茶店打工，工资三千五，每天站九个小时，做几百杯饮料，双手没一寸好皮。她就在华龙商场一楼上班，有空的话你也可以去看看。”

方雅楠没说话。孙恒宇接着说道：“还有你的父母，每天凌晨四点开工，呼吸在油烟之中，你觉得他们会愿意看到你重复他们的路吗？再说付胜——你是不是三天没见到他了？你觉得他为什么凭空消失？”

方雅楠原本垂着眼帘，双唇紧抿，显然对他的话语极为抵触，却在听到付胜的事时忽然抬眸，眼中掠过一丝惊疑。孙恒宇看在眼里，道：“你不知道？”

方雅楠咬着腮，脸色变得阴沉。孙恒宇接着说道：“他在会所聚众赌博，被抓进看守所拘留十天。这还是小事。他的老板豹哥，仗着上面有保护伞，在岫水经营会所、夜店和地下赌庄，黄赌毒一个不落。明年市里要换新的领导班子，没准就会拿他开刀。”

“我没必要骗你。”他补充，“我家里有人在体制内，要获得这些消息并不难。”

“付胜会拖累你。”他下了结论，“你和他原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，是他拽住你的脚步。因为他害怕你走向更好的世界，将他甩在身后，所以给你设好圈套，拉着你堕落。”

“方雅楠同学。”他再次语重心长地说，“我知道你现在也许听不进我的话，但一年、两年、十年以后呢？那时候你回头看，确定不会后悔吗？”

他满以为这番苦口婆心的话语，会换来她的反思。没想到，她却冷笑起来。?

“所以我应该感谢你是不是？我的白衣骑士。”方雅楠语带讽刺，“我要感谢你用心良苦，对我和我父母的人生指手画脚；我还要感谢你铁口直断，给我的未来判了死刑……对了，我还要感谢你正直无私，为我戳穿付胜的真面目……呵，孙恒宇同学，像你这么优秀的男性，全世界的女孩子应该都会崇拜你、喜欢你吧，不然岂不是有眼无珠？”

孙恒宇被她的话激得脸色阵红阵白，双手在膝上攥成拳头。

方雅楠看着他窘迫又恼怒的模样，心中升起一股快意。她起身，居高临下道：“今天受教了，祝你前程似锦。”

说完，她转过身，将他抛在脑后。

就在这时，听到他说：

“你不想替父母伸张正义了吗？”

日头当空，方雅楠浑浑噩噩地坐起身。窗外天蒙蒙亮时她才堪堪睡去，一觉睡到大中午。

孙恒宇的话依旧在脑中盘桓不去。她吃着前天剩下的半块奶油蛋糕，给付胜发微信：“哪天回来？”

十来分钟后才收到回复：“还有三四天吧。怎么，想我了？”

方雅楠凝眉思索一番，按下视频通话键。

果不其然，对方挂掉了，解释说人在外头不方便。再一翻两人聊天记录，对比十分明显。

从前付胜是只黏人精，但凡和她分开超过一小时就要发来微信，从“中午有没有好好吃饭”问到“昨晚想了我几次”，还动不动要视频通话。但自从这趟仓促的“出差”以来，他几乎不曾主动给她发信息。

方雅楠放下叉子，看着面前的奶油蛋糕出神。

十八岁生日那晚，付胜为她准备了一个三层大蛋糕，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享受如此隆重的待遇。蓝白渐变的奶油雕花铺面，一圈圈水果镶嵌其上，中央立着一面白巧克力做成的小牌，上面用黑巧克力酱写着：“生日快乐”“永远做我的公主”。她当场嘲笑他老土且肉麻，他只是笑，捉起他的手，放到唇边轻轻一吻。

说不感动是假的。那时是四月，她正陷于法院审理的拉锯战中，根本不记得自己生日，没想到付胜却为她精心准备。

那天，他送她两份礼物。其一是条项链，至于其二……

方雅楠起身，从斗柜中拿出一柄藏刀。刀鞘呈微弯的弧度，鞘身上用白银雕刻了花草鱼兽纹路，精美繁复。她握住刀柄，轻轻往外一抽——锋利的刀身缓缓现形，刀锋如霜，隐隐闪着寒光。

当时她手握这枚匕首，付胜从身后搂住她，双手在腰间收拢。开口时，他的语气近乎虔诚。

“让我做你的刀。”他说。

傍晚，方雅楠出了门。今晚约了老A吃饭，补上昨晚欠的那一顿。

路过华龙商场，她鬼使神差般下了公交车，站在玻璃门外，看了十分钟的手摇奶茶。曾经那么爱笑爱闹、眼睛那么明亮的一个女孩，如今却木然地执行着既定的程序，眼里的光熄灭了，只剩下看不到尽头的疲惫。

她重新坐上公交车，在倒数第二排靠窗位坐下。

天色已晚，深蓝天空只余一线霞光，即将被黑暗吞噬。公交车内开了灯，车窗上映出浅淡的影子，那张脸在倒退的风景中无所适从。

蓦地又想起昨夜与孙恒宇的对话。

“你不想替父母伸张正义了吗？”

她停住了脚步。

孙恒宇接着说道：“我相信你并没有放弃。但是，如果你为了让对方付出应得的代价，使自己的人生陷入停滞甚至毁灭，那么你所赢得的胜利就不会是胜利。因为你尽管清算了对方对你父母所犯下的罪行，但同时也额外赔上了自己的人生。你依然输了，你没有赢得公平。”

这番话在她心中掀起风浪。她转身面向他，故作冷淡地说道：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

孙恒宇看了她久久的一眼，肯定地说：“你知道我在说什么。”

在她迟疑的目光中，他接着说：“付胜是不是告诉你，他能帮你报仇？”

她心念一动，默默坐回椅子上。

孙恒宇仿佛受到鼓励，再开口时语气更加笃定：“他误导了你，让你以为复仇就是以牙还牙、以暴制暴。但实际上，相比于□□的一次性毁灭，让对方在精神上陷入长久的痛苦和羞辱，难道不是更有效也更安全的复仇吗？”

“我不明白……你说这些是为了什么？”

孙恒宇眼神闪烁了片刻，毅然道：“我希望你看清自己该走的路。以暴制暴的代价太大了，甚至会直接毁掉你的人生。如果我是你，我会让叶广鑫一辈子被囚禁在精神病院，度日如年。我还要让叶广鑫背后凌驾于规则之上的人付出代价。如果他在意的是金钱，我就让他穷困潦倒；如果他醉心权力，我就让他被人欺凌、沦为蝼蚁……这一切的前提是，我必须认识到复仇是一场持久战，为此我会蛰伏、蓄力，让自己变得强大，为那一天积攒足够的力量和资源。还有，我会选择一个耐心、懂法的聪明人作为盟友，而不是一个头脑简单、只会用拳头解决问题的废物。”

她有些诧异看着面前的男生。她曾经以为，他是那种脑子被洗得彻底的模范生：成绩从没出过年级前三；母亲是岫水一中副校长；高一那年还在全校大会上被表彰，因为救了一个落水的小学生，对方家长把锦旗送到学校。如今，亲眼看着眼前的人撕下优等生的面具，露出不为人知的本质，她在惊讶之余，心底泛起一丝奇异的兴奋。

她垂眸，道：“付胜对我很好，我愿意相信他。而你，一直关心我，帮助我，而且我觉得你说得的确有道理。所以我现在很矛盾……”

随后，她将双肘撑在桌上，向前探出身子，深深望进孙恒宇的眼底。

此刻她的脸距离他的，只有不到半臂的距离，清楚地从那对惊慌失措的眼眸中看到自身的轮廓。

她眨了眨眼：“我应该选择相信你吗？”

孙恒宇怔住，似乎忘记了呼吸，几秒后脸色明显涨红，狼狈地偏过脸，就连脖子都红了一大片。她饶有兴味地看着对方窘迫的反应，心里啧啧称奇：如此纯情的大男孩，是如何说出方才那番暴论的呢？

孙恒宇缓了口气，道：“付胜帮不了你，只会误导你、拖累你。但我不一样。”他坚定地说，“我会向你证明，我值得相信。”

耳畔传来公交报站声，这趟车即将到站。

方雅楠起身走到门口。车身缓缓停靠在站台，门开，她走了下去。

午后阳光正好，方雅楠窝在沙发里看书。窗外日头逐渐西斜，她不知何时睡了过去。

再睁眼时，看到了付胜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