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底,气温攀升至三十八度。
谢师宴这天,余清露穿一条无袖连衣裙,从停车场到饭店大堂短短一分钟的路程,热出一脑门的汗,赶忙钻进洗手间补妆。
镜中的脸不仅粉底有些斑驳,睫毛膏也花了。她刚刚学会化妆,技术生疏,折腾了将近二十分钟才出去。
步入宴会厅时,不少同学已经到了。她一一打招呼,得空就四处张望。如此过了一阵,忽然眼睛一亮,冲着门口用力挥手。
“楠楠,这里!”
一袭淡蓝色衬衫裙的方雅楠微笑着朝她走来,余清露忽然晃了神。
高考成绩出来后,她被奖励天南海北玩了一圈,回国后又这忙那,算算差不多个把月没有见到方雅楠。不知为何,乍一看到她竟仿佛有些陌生了。
方雅楠依旧素面朝天,长发披肩。细看之下,她的五官也还和以前一样,只不过肤色黑了一个度,但在人群中依然属于白皙的那一类。余清露也说不好到底是哪里发生了什么变化,以至于那一瞬间她觉得这位好友仿佛脱胎换骨了。
她定了定神,上前一步挽住她胳膊:“等你好久啦!”
两人嘀嘀咕咕说起悄悄话。余清露一会说给她带了纪念品,一会儿又说班里的谁和谁在一起了,最后冲她挤眉弄眼,眼珠子瞟向十点钟方向:“班长也来了,一直在偷偷看你呢!”
说曹操曹操到。穿着白衬衫的孙恒宇来到近前,同两人打招呼。说了没两句话便涨红了耳朵,道:“方雅楠同学,我可以和你单独说两句么?”
余清露一脸八卦,立马将好友往前推,自己则跑到一边和别人聊天去了。
方雅楠跟着孙恒宇走到一处角落,站定后,听到他说:“我考上了京市的大学。”
“听说了,是清大。恭喜啊!”方雅楠笑得眉眼弯弯,“你和清露都考上了好大学,我替你们高兴。”
孙恒宇却是一脸凝重:“其实你学习能力挺不错的,好好拼一拼,也能考上重点大学。所以……”
他的目光陡然变得期冀而热切:“你要不要复读一年,参加明年高考?我……”他别开眼,抿了抿干涩的唇,“我希望你也能去京市上大学。”
方雅楠噗嗤一笑,有心调侃道:“我就算真考上了,大概也会和清露一样,去沪市念大学吧。”
孙恒宇脸上有一瞬的尴尬,摸了摸耳垂,笑道:“那也没事,京市和沪市离得不算远,高铁五个小时就到了。重点是你不会放弃学业,这才是最重要的。”
方雅楠勾唇:“也许吧。”
谢师宴散场时是下午两点半,正是一天当中最热的时候。方雅楠顶着一身热汗回到家,付胜正躺沙发上吹着空调刷手机。见她回来,他连忙扔了手机,给她切了盘冰西瓜。
“今天怎么样?”他拿了最大的一片瓜递给她,“班里同学都去了?”
“去了大部分吧。”
“那些没考上的呢?”
“有的没去。”方雅楠笑笑,“也有和我一样,厚着脸皮去的。”
“嗨……”付胜讪笑道,“我就说谢师宴这玩意儿莫名其妙。谢师谢师,请老师不就得了,把同学叫过来算怎么回事?显摆么?”
方雅楠摇头:“某人心眼可真小。”
“切!”某人继续小心眼,“你说考大学有什么用,毕业后不还是拿几千块钱工资,给大哥当牛做马?有什么好显摆的。”
方雅楠咬了口西瓜,很甜。付胜的目光落在她一张一合的粉唇上,又问:“那姓孙的也去了?”
方雅楠见他图穷匕见,笑道:“当然去了。人家考上重点大学,不来显摆一下?”
“切。”付胜轻嗤了声,“我看他就是个书呆子,除了读书还会什么?”顿了顿,又说,“他有没有找你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话?”
“乱七八糟的话?”方雅楠装傻,“比如呢?”
付胜摸了摸鼻子,大概自己也觉得没劲,瓮声瓮气道:“没什么。”
没过一会儿,他重振旗鼓,献宝似地搬来一个巨大的礼盒。
“呶,送你的。”
方雅楠有心调侃,笑道:“我生日已经过了,难不成是毕业礼?可我也没毕业啊。”
“随便什么礼。”付胜嘴角翘起,“反正别人有的,你也要有。打开看看?”
方雅楠拆了礼盒,里头是苹果手机、平板、笔记本电脑三件套。她吃了一惊:“买这些干什么?”
“给你用呗。”付胜抛下句废话,又强调,“这是正品,官方旗舰店买的。”
方雅楠心情复杂。付胜对她简直比亲妈还像亲妈,然而天下哪有无缘无故的好?他为她付出这些,来日里都得折算成别的回报。
除此之外,同样令她在意的是——付胜最近好像变得阔绰了?
她抬眼望向墙上新换的空调,然后是墙边新添置的斗柜,最后落回付胜脸上:“你是一夜暴富了?”
“嘿嘿,最近是小挣了点儿。”付胜咧嘴笑,一副意气风发模样,“这只是开始,还会有更多。”
方雅楠心里惴惴不安,理智告诉她最好保持距离,不要对他刨根究底,可情感却占了上风。
“你不会在搞网贷吧?”她不无忧虑地问,“还是什么线上赌博?当心杀猪盘!”
“放心。”付胜又拿了片瓜塞给她,“来,吃吧。”
方雅楠知道他这是来堵她嘴了,便咽下喉咙口的话,闷声吃瓜。没错,就算付胜的钱来路不正也和她没关系,又何必自讨没趣。
“对了,我找着人了。”
付胜扔出句没头没尾的话,搅得方雅楠一头雾水,抬头问:“什么人?”
“是我兄弟的表哥,在精神病院当个小领导。可以让他把我弄进去上班,然后我就神不知鬼不觉地给叶广鑫下药,或者趁他洗澡,制造点儿意外……”
心里咯噔一下,方雅楠捏紧了手里的瓜,道:“你去?”
“不然呢?”付胜笑着说,“难不成你去啊?你一进去就被那孙子认出来,还怎么下手?”
方雅楠皱起眉头。即便付胜的确是自愿替她涉险,可她自认没有残酷到能够用别人一条命去换叶广鑫的命。她沉默着,视线不经意落在半片西瓜上。鲜红的果瓤有着粗糙的纹理,表面泛着濡湿的光,令她联想到某种红肉,顿时心口发堵。
“得了吧。”她放下西瓜,驳斥,“你的计划也太粗糙了,很容易暴露自己。精神病院那么多人、那么多监控,就算得手了,你以为跑得掉?”
“这也不行那也不行……”付胜有点挫败,抱臂道,“那你倒说说有什么好法子?”
方雅楠手黏糊糊的,正要起身去洗,被付胜拉住。他抽出湿巾,仔仔细细地替她擦手。
方雅楠一边接受他的伺候,一边慢条斯理地说:“我暂时也没什么好主意。不过我觉得这段时间也不要闲着,可以学点本事,以后能用得上的。”
“本事?”付胜一下来了劲,两眼发亮地凑过来问,“比如呢?你想学打架?”
方雅楠摇摇头,边想边说道:“比如开锁、扒手机、打绳结之类的?或者像电影里那样,黑掉监控系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