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艹他妈的,什么鸡x玩意儿!”
杨明源几乎是被付胜赶出去的,他一边骂骂咧咧,一边“砰”的甩上了门。
他回身,只见方雅楠死死盯着手里的《鉴定意见通知书》,整个人都在发抖,连带纸张都在抖。他飞快地从她手中抽出文件,狠狠甩在地上,又踩了两脚。
“有鬼!绝对有鬼!”他气得攥紧拳头,来回走动,“那王八蛋半夜溜进去下毒,还知道躲起来,怎么可能是精神病发作!刚那孙子说什么来着?七天之内可以申请重新鉴定……对,必须重新鉴定!”
方雅楠抬起头,付胜这才看清她嘴唇发白,正神经质地翕动;眼中爆出红血丝,却没有掉一滴眼泪。
这幅模样令他心如刀绞,宁愿她大哭一场也好过像现在这样憋屈自己。他将人搂进怀里,摁住她瘦弱的背脊,连声安抚:“别怕,咱一定不会让那畜生逍遥法外……”
怀中人一时没了声响。过了好一阵,付胜听到她问:“你有认识的律师吗?”
他愣了愣:“不认识,但我可以去找,一定能找到!”说完便风风火火地去翻好友列表。
次日下午,不大的客厅聚集了五人。三人坐在沙发上,付胜和余清露一左一右护住方雅楠,孙恒宇和他的堂兄孙江阔则坐在椅子上。
孙江阔是一名刑事律师,今年还不到三十岁。他事先了解过这起案件,来了以后,先是戴上眼镜,仔细看了《鉴定意见通知书》,接着又让方雅楠描述叶广鑫平日的状态、有没有精神病相关的迹象。
方雅楠脑中浮现叶广鑫的脸,只觉恶心至极,恨不得以言语为刀刃,把这猪狗不如的东西剁成一团烂泥!但她明白,律师要的不是情绪化的加工,而是尽可能全面地搜集有效信息,于是攥住衣角,把心头忿恨压下去。
“他性格暴躁,一个月总要和人吵上几回,去年还跟人打架进了派出所。当年我家饭店刚搬过来没几天,他就在背地里造谣,说我们用的死猪肉。我爸知道以后上门理论,他发现我爸不好欺负,就稍微收敛了一点,但还是会时不时在背后说我们家东西不干净,还反过来诬赖我爸妈造谣他。”
“他喜欢喝酒,但酒量和酒品都很差,大家都叫他叶三两。他喝多了就在街边撒尿、唱歌,或者号啕大哭、捶自己脑袋。有天深夜他在我家店门口撒尿,被人看见了告诉我爸,第二天我爸就上门跟他吵了一架。他老婆马萍很不喜欢他喝酒,但也只敢偶尔说两句。她很怕叶广鑫,据说是因为他发飙了会打人……”
“他有个儿子,才一岁多。夫妻俩之前一直没要上孩子,到处求医问药,直到四十多岁才好不容易盼来个儿子,非常疼爱。叶广鑫平时很宠他儿子,可一旦发起脾气来也会狠狠地打,有一次居然把儿子扔到马路中央……”
她边说边在脑海中梳理信息,逐渐浮出个令她惊讶的念头——
叶广鑫没准真有什么精神疾病!
她摇了摇头,接着说道:“我不能判断他是否存在精神病的症状,但我认为,他根本就是有预谋的犯罪,在作案时不可能处在所谓无法辨认、或者无法自控的状态。那天晚上他是撬锁进去的,出来之后还换上了一样的锁,所以我爸妈根本没发现半夜进来过人。而且他投毒之后还知道要关上冰柜、盖上盖子,如果是神智不清的状态,怎么可能完成这么精细的操作呢?”
众人纷纷颔首,孙江阔却神情凝重,道:“未必。如果他真的患有偏执型精神分裂症,可能存在被害妄想和幻觉,导致他主观认为自己是被迫害的一方,从而有计划地对假想中的迫害者实施加害行为。在这种情况下,司法机关也可能会鉴定他在作案时处于发病期,受被害妄想支配,不具备刑事责任能力。”
“扯犊子吧!”付胜嚷嚷道。方雅楠扯了扯他的衣袖,示意他安静。
孙江阔又问了几个问题,最后说道:“不管叶广鑫是真病还是假病,按照法律程序,接下来我们必须向检察院提出申请,要求由更权威的鉴定机构进行重新鉴定。同时,我们要搜集一切能证明叶广鑫作案时神志清醒、能够辨认自身行为性质的证据,提交给检察院,争取推翻现有鉴定意见……”
众人把孙江阔送到楼下,临别前,方雅楠将他单独拉到一旁。
“江阔哥,我刚才看你好像有些话不太方便说,是怎么了吗?”
孙江阔微微一怔,抬手推了推眼镜,道:“现在无凭无据,很多事情也只是推测。”
方雅楠注视着他,道:“你是不是觉得这起案子中间,很可能有了不得的势力在干预?”
孙江阔更吃惊了,一时没有言语。
方雅楠心下了然,道:“即便叶广鑫曾经确诊过偏执型精神分裂症,但这些年他经营餐馆,待人接物和正常人看不出区别,怎么偏偏就针对我父母犯病?而且这一次他明显是有预谋的犯罪,意图清晰、过程冷静。如果是科学公正的鉴定,不可能会认为他在作案时神智不清,除非有某种权力,在妨碍司法公正。”
孙江阔眉头紧锁,道:“现在还不好说。偏执型精神分裂症患者的被害妄想,可能是间歇性、局限性发作,可以只针对特定对象。也就是说,患者平常可以维持正常的生活、工作、社交,唯独对特定对象抱有病理性的猜忌。”
“这种说法我不能接受!”方雅楠眼中迸发怒意,“照这么说,只要一个人曾经确诊这个病,就可以拿着免死金牌杀人放火了?法律的公平正义在哪里?!”
孙江阔一时无言。方雅楠冷静了些许,道:“抱歉,我没有质疑你的意思。我也理解,法律专业人士和我们普通人的视角肯定是不一样的……不管怎么说,江阔哥,拜托你全力帮我们争取公平正义!”
孙江阔专注看着面前神情笃定的少女。她生了张流畅温润的鹅蛋脸,两颊还有少许尚未褪去的婴儿肥,五官也清秀温和,属于没有攻击力的长相。然而,她的眼神却如冰晶般清醒坚定,隐隐散发锐意。再一想到她还只是尚未成年的雏鸟,却在命运的风暴之中如此坚韧,心中不由得对她产生几分尊敬。
“你是小宇的同学,能帮的我自然会帮。”孙江阔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,“但如果真有什么是超出我能力范围的,也请你理解。”
方雅楠心里一沉:这人还没干活就已经在留后路,能指望得上吗?可除了他之外,一时半刻也找不到其他能信得过的律师……思索一番,心里有了主意。
几人回到客厅,方雅楠拉住孙恒宇的衣袖,与他并肩坐到沙发上。孙恒宇简直受宠若惊,低下头不敢看他,耳朵都红透了。
不远处,付胜正怒目而视。方雅楠给他使了个眼色,示意他闪一边去。付胜咬牙切齿一番,终究还是识大体地把自己关进房间。余清露也会意,去了厕所,转眼间客厅便只剩下两个人。
“孙恒宇同学,”方雅楠温言细语地唤他,“谢谢你,在我最困难、最孤独无助的时候伸出援手,我真的很感激。”
“这是应该的,我……”孙恒宇把脸转过来又移开,“我们都好几年的同学了。”
方雅楠微微一笑:“谢谢你对我这么好。但我觉得,还是不要麻烦你堂哥了。”
孙恒宇吃了一惊,急忙把脸转过来:“为什么呢?你……你是不是担心律师费的问题?不要紧的,我都和江阔哥说好了,给他包个红包就行。”
“不是费用的问题。”方雅楠轻叹了口气,“我想你可能也听出来了,我爸妈的案子没那么简单,也许有很强的势力在背后保叶广鑫。我不想连累到江阔哥,也不想害你夹在中间难做。”
“这怎么会是连累呢?”孙恒宇有着这个年纪的男生最不缺的热血,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说,“他是律师,本来就应该为受害人伸张正义!如果碰到钉子就缩回去,那他还当律师干什么?”
方雅楠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,旋即流露一抹恰到好处的羞涩。
她咬了咬唇:“没想到你这么的勇敢、正义,我真是……真是对你刮目相看。”说着垂下眼帘,绞着手指道,“但我还是不希望让你为难……”
“不会为难!”孙恒宇急切地伸出手,想要抓住她泛白的指尖,半路醒悟过来,把手缩了回去,当下便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看。
他冷静了片刻,说道:“你不用担心江阔哥那边会打退堂鼓。从小到大他是我最敬佩的人,也是因为他我才决定报考法学院。而且他很疼我,我去求他,他一定会为你伸张正义!”
孙恒宇没说错,孙江阔果然接下了这个案子,并且尽心尽力。虽已临近春节,他还是和方雅楠一道,每天四处走访与叶广鑫打过交道的人,收集他们的证言,赶在除夕前一天来到检察院,提交了重新鉴定申请和有关证据线索。
但这只是个开始。孙江阔说,检察院进行审查和评估至少需要一个月,如果决定重新鉴定,后续鉴定过程又需要至少一个月。反之,如果检察院决定不启动重新鉴定,依旧向法院提出强制医疗申请,那么将进入法院审理程序,要经历两到三个月甚至更长时间,那将会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战。
方雅楠坚持请孙江阔吃饭,两人从检察院走到街边。
空中飘着硫磺味,鞭炮声不绝于耳。一旁广场上,孩子们在追逐嬉戏。
一年之中最强调幸福和团圆的时刻,她的父母却躺在冰冷的地下,而凶手居然能够逃脱罪责,不必付出应有的代价——这不只是不公,更是欺辱!方雅楠低头,身体越来越沉,越走越慢。
她停下了脚步,道:“江阔哥,无论多久我都等得起,我一定要把叶广鑫送进监狱。”
“我不怀疑你的决心。”孙江阔看着她苍白的面容,有些不忍,“只是你毕竟是个高考生……这样,如果你愿意的话,放心交给我来处理怎么样?你就专心备考,不要过多参与了。”
方雅楠低头,看向地上鲜红的鞭炮碎屑:“让我想一想。”
回到家,她进了卧室,看着书桌上做了一半的真题卷发愣,直到余清露上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