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带来两袋子零食水果,还有家里做的腊肉和炸丸子,忙着把食物一样一样塞进冰箱。
“这两天班长来过了没?”
“没。”
余清露噗嗤一笑:“班长可真有意思,每回只有跟着我才好意思来找你,我说不来,他还真就不来啦?不过他也挺会动脑筋,问我你最近有没有不懂的题,他可以上门辅导。”
她回头,笑吟吟地说:“所以方雅楠同学,你需要学霸帮你讲题吗?如果担心付胜不高兴,我可以提供场地,让你们偷偷补习哟!”
方雅楠想笑,但笑不出来。明天就是除夕,她不想给好友添堵。
“都要过年了还整天做题,也不嫌扫兴。”她挤出个笑,努力打趣。
“就是嘛!”余清露拉起她的手走向沙发,“我也是这么说的,我说你总得让人喘口气呀,别以为人人跟你一样是学习机器!”
说话间两人坐到沙发上,余清露还握着她的手,眼中洋溢着单纯的快乐。
“楠楠,你能走出来我真的好高兴。我还记得,我们说好要去同一个城市上大学,将来要给彼此当伴娘,还要住同一个小区……”余清露晃了晃她的手,“你想好要报哪个大学了没?我爸妈说让我去京市或者沪市,这两个属于超级大都市,大学好,就业机会也多。我们一起好不好?”
方雅楠实在没心情顺着她的话哄她开心,便微微一笑:“年后再说吧。”
余清露看出她兴致不高,原本明媚的笑容瞬间蒙上一层乌云。
“过完初七,就要回学校上课了,你会和我一起吧?”她问。
至此,方雅楠实在无力拖延下去。正所谓希望越大,失望越大,她不能再让好友捧着无谓的希望,幻想注定不可能成真的场景。
“抱歉。”她听到自己暗哑的声音,“在我父母的事情解决之前,我暂时不会回学校了。”
春风吹绿了枝条,夏雨打湿裤脚,方雅楠和孙江阔在冗长的申诉流程里走过一遭。
这期间,检察院采纳了原先的鉴定意见,认定叶广鑫无刑事责任能力,并正式向法院提出了强制医疗申请。随后战场转移到法院,在长达三个月的拉锯战后,法院最终对叶广鑫作出强制医疗决定,他将被送入省精神卫生中心进行隔离治疗和监管,防止再次危害社会。
走出法院大门,初夏阳光打在身上,方雅楠只觉浑身冰凉,冷到了骨缝里。
“我们还有最后的机会。五天之内可以向省高院申请复议,不过……”
孙江阔愁眉不展,长达数月的消耗令他神色疲惫:“通常来讲,上级法院除非发现重大错误,否则不会轻易推翻下级法院基于专业鉴定作出的决定。所以我们的成功率并不高,你要做好心理准备。”
出乎意料的是,面前刚成年不久的女孩并没有流露任何失落和沮丧的情绪。她神色淡漠,漆黑如墨的眼眸中读不出任何信号,只淡淡地说:“谢谢你江阔哥,这段时间辛苦了。”
孙江阔听出她话里的意思,不由得肩头一松,随后心中泛出一丝恻隐。
“我们可以对叶广鑫和他的监护人马萍提出民事赔偿诉讼。”他说,“包括丧葬费、医疗费、被扶养人生活费等等,要个二十来万应该不成问题。虽然于事无补,但好歹有助于你今后的生活。不过前提是对方可供执行的个人财产能有这么多,而且整个周期会很长,估计半年总要的。”
方雅楠略一思忖,点了头:“好,那么接下来还要继续麻烦你了。”
她顿了顿,道:“你的银行卡号发我吧。”
孙江阔没有推脱。这几个月里,他为这起案子尽心尽力,搭上数不清的时间和心血,无论成功与否,拿点辛苦费也是应该的。更何况,他还承受了来自律所方面的压力——似乎有人给律所打了招呼,想要劝退他的鲁莽。但他想到表弟孙恒宇殷切的眼神,再想到方雅楠茕茕孑立的身影,硬是顶住压力,把这件案子推进下去。不过这些他并没有对方雅楠说。
他爽快地发给她银行卡号,随后开车把她送到楼下。
天色骤然阴沉,乌云沉甸甸地往下压,空气闷得令人透不过气。临别前,方雅楠向他深深鞠躬:“谢谢,祝你今后工作顺利,鹏程万里。”
孙江阔站在车旁,看着瘦弱的背影走向楼道口,逐渐没入黑暗之中,心头涌上一股惆怅。
他驱车驶向路口,在红灯前停住。
手机蜂鸣声响,拿起一看,是银行推送的短信——方雅楠给他转了五万元。
他顿时眉头紧皱。方家全部收入都系在一家街边小店,两口子一朝横死,留给孤女的不过是套百来平的老房子和为数不多的存款,扣除医疗费、丧葬费,想必不会有多少余额。五万算是一个公允的价格,但对于方雅楠的境况而言,实在太多了。
在下一个路口,他决定将一半数额转回去。临到转账时又改了主意,把转账金额一栏的数字从"25,000"改成了"30,000",按下确认键。
远方传来隆隆雷声,乌云滚滚,天色浓黑如墨。方雅楠走到阳台,刚把窗户关上,豆大的雨点砸下来,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。
“砰”的一声,付胜关上门,带着一身湿气走进来。
“嚯,这雨下得可真急!”他话声带喘,弯腰换上室内拖鞋,把开关拍得啪啪作响,“诶?这灯怎么不亮了?”
方雅楠往对面楼看一眼,隔着雨幕只看到一团黢黑。转身往沙发走:“应该是停电了,等下我问问物业。”
“不急,先说正事儿。”付胜快步去厕所洗了手,回来紧挨她坐下。
窗外风大雨急,忽而一道闪电撕开黑幕,瞬间亮如白昼又重归黑暗。浑厚的惊雷声迟钝地抵达,像是尖锐的镲响之后跟了串黏连的闷鼓。
幽暗中,付胜捉起她的手,用双掌裹住了,放在腿上。
“法院那边怎么说?”
“决定强制医疗。”
裹住她的大手紧了紧,付胜冷嗤了声:“意料之中。你有什么打算?”
方雅楠觉得累了,肩膀一歪,靠进他怀里,闭眼道:“没想好。”
窗外的雨下得更急了。过于规律的噪声逐渐被大脑自动过滤掉,室内陷入昏沉的安静之中。付胜用大拇指绕着圈摩挲她的手背,引起一股痒意。
“你看过倚天屠龙记么?”他忽然问。
“看过。”
“我小时候最讨厌的电视剧就是倚天屠龙记。”付胜说,“张无忌的爹妈被所谓名门正派逼死,他居然选择了原谅……艹,林平之都比他像个男人!”
眼前骤然一白,男人的话伴随窗外劈下的闪电直直射入她的心脏。方雅楠猛地睁开眼,感到心房猛烈地搏动起来,震得耳朵隆隆作响,甚至盖过了窗外滚滚雷声。她全身毛孔尽数打开,有什么正从体内奔涌而出,那样的能量几乎令她的躯体无法承载,以至于浑身都在颤栗。
半晌后,她舔了舔干涩的唇:“那应该……怎么办?”
付胜抬手,用拇指轻揉她僵硬的眉心。良久后,他把手放下,冷笑道:
“做掉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