付胜站在门外,手中拎着个鼓鼓囊囊的环保袋。
方雅楠松了手:“进来吧,不用脱鞋。”说完转身,径自走向厨房。
黄色麂皮靴踏入室内,付胜关了门,眼睛比双脚先一步造访她的领地。
客厅方方正正,大约二十几平。正对门是卫生间;左手边是厨房,门边摆了套黄不拉几的餐桌椅,还塞下一个绛红色的抽屉柜;右手边是白色电视柜、深灰色布沙发,两者之间摆了个四方的玻璃茶几;再往右是阳台,和他现在住的那套老房子一样,朝南,装了不锈钢防盗窗,晾衣杆上挂着几件衣裤,明显不属于年轻人。
他脚步迟缓地往里走。灰扑扑的瓷砖泛着油光,显然许久没有清洁过。每一次抬脚,鞋底都响起类似撕开胶布的声音。他竭力忽略这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黏浊感,继续打量屋子里的物件,直到看清摆在抽屉柜上的黑相框。
目光一滞,旋即转向厨房内静静伫立的背影。
冷白灯光下,女孩穿一身单薄棉质睡衣,瘦得像一株草,几乎可以看清肩胛骨的形状。付胜感到胸口发闷,一股苦涩从心口蔓延至舌根。
身子陷入旧沙发里。海绵坐垫已经塌陷,坐感像一团烂泥——或许应该给她换个沙发,亮色的……
胡思乱想之际,看到方雅楠端出两杯冒着热气的茶。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,接着又搬来椅子,坐得离他两米远。
“你怎么找到这的?”她语气平静,显然并不怎么关心答案。
“我知道你住这儿,至于哪一户,随便捉个人问就知道了。你家在这一带很出名。”说完端起热茶吹了吹,啜饮一小口,被烫得直吸气。
“那你来干什么?”方雅楠语带讽刺,“慰问受害者家属?还是要给我做个采访?”
付胜盯着她看了会儿,放下瓷杯,没头没尾地问:“你穿这么点儿不冷么?”
这人怎么古里古怪的?方雅楠偏头,迷惑地看向他。
她原先以为他装了一肚子苦情台词,预备上演雪中送炭、英雄救美的戏码,或者仿照港片来一句“我养你啊”什么的,可他的表现却让她摸不着头脑。
她双手抱胸,实事求是地说道:“如果不是某人不请自来,我现在应该已经躺被窝里了。”
“这样啊……”
付胜凝眉思索一番,仿佛在考虑如何阻止地球变暖之类严肃问题。过了会儿,一脸认真地问:“需要人帮忙暖被窝么?”
方雅楠愣住,终于没忍住怼回去:“你的良心呢?”
“我洗完澡来的。”付胜说。
方雅楠彻底无语了。青春期的她的确有着旺盛的生理欲望,但那是之前的事。苍天可鉴,这段时间她半秒钟都没想过那件事!
想到如今自己已没了软肋,不必再顾及是否会与他撕破脸,她便畅所欲言道:“大哥,你脑子里就装不下别的吗?”
付胜眉毛一掀:“你是不是想岔了?”他信誓旦旦地说,“我就给你暖个床,不干别的。”
窗外风声呼啸。屋内,方雅楠被气笑。
她起身,居高临下道:“我不是富贵人家,不需要暖床丫鬟。你还有事吗?没事的话我要睡了。”
这番话明显是在赶客,没想到不识相的家伙竟说:“行,你先睡会儿,不用管我。”
方雅楠横了他一眼,快步走回房间。她才不要和无赖讲道理。
正要关门落锁,蓦地一条长腿杵进来,把门缝卡住了。
她吃了一惊,仓促间被他捉住手。
“你的手好冰。”
还来不及张口,身子腾空而起。她被付胜拦腰抱到床上,对方热烫的体温和气息覆上来,叫她哆嗦了下。
“今晚有寒潮,怕你冻坏了,所以我来陪你。”他几乎贴着她鼻尖说。
方雅楠才不信,扭过头不看他。付胜起身,掀开被子替她盖好。
一时间没人说话,卧室里静得能听见吸顶灯滋滋的电流声。
方雅楠翻身面向墙壁,看不到他的脸,只看到墙上沉默的影子,也不知这人肚里究竟打的什么算盘。
低沉的男声在脑后响起:“还记得咱俩认识那天么?也是个寒潮天,冻得人耳朵都要掉了。”
“不记得了。”方雅楠冷淡地说。不一会儿便看到墙上的影子升高,听到远去的脚步声,然后是一句带有威胁意味的叮嘱。
“不要反锁门,不然我会一直敲。”
臭不要脸!她窝在被子里生闷气,门外传来乒铃乓啷的声响,也不知那人在捣鼓什么。
她不禁回忆起两人的初识——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冒着危险干见义勇为的事,也是人生第一次觉得自己成了小说中的女主角。
那晚,她经过巷口,听到一阵乒乒乓乓。走过去一看,居然有人在打群架!
昏黄的路灯下,一身黑衣的高瘦青年以一敌三,没多久便被击倒在地。三个男人围上去猛踹,那人双手抱头一声不吭,身子蜷成一团,如同一袋沙包。
那时的她尚未打耳洞,是表里如一的乖乖女,但多少也被女同学之间传阅的浪漫爱情小说吹乱了心。看着眼前的一幕,她紧张得心脏怦怦乱跳,同时又油然生出某种奇特的使命感,仿佛命运安排她在这个冷夜经过这条偏僻的小巷,是为了拯救一个男人的生命。
那一刻,她鼓起全部的勇气,猫腰躲在垃圾桶后,捏着鼻子喊道:“警察来了!”
就像小说里安排的那样,三个男人仓皇逃跑。她蹲在原地等了一会儿,确定他们不会去而复返,才走上前,弯腰查看。
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,心脏猛地一颤。
昏黄路灯映出一张富有冲击力的脸。尽管脸上有着淤青,嘴角还在流血,却丝毫无损于他的俊美。每一寸光影在这张脸上都恰到好处,像是电影里最美也最安静的一帧。直到他撩起薄薄的眼皮,清澈明润的鹿眼缓缓朝她的方向转过来,她才重新听见了心脏跳动的声音。
在那之后,他们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见,直到前年夏天,她好端端地走在马路上,忽然被人叫了名字……
不知过了多久,肉香从敞开的门口飘进来。付胜进来喊她吃饭,还强行给她套上厚毛衣。
他做了两碗臊子面,还煎了三个荷包蛋。方雅楠已经吃过很多次他做的食物,除了面还是面,各种码子的面:葱香臊子面、西红柿鸡蛋面、菌菇青菜面……所幸并不难吃,她吃光一碗面,还干掉一个荷包蛋。
饭后,她坐到沙发上,看着付胜洗完了碗,换上自带的棉拖鞋,弯腰开始拖地。
他拖得极认真,不仅够用力,还来回拖三遍,把胶棉拖把虐得嘎嘎作响。拖完地之后,又戴上手套,擦了家具,还把鞋柜里的鞋清理了一遍,刷干净鞋底,整整齐齐摆好。
方雅楠越看越觉得这人古怪。抛开过分出众的外表不论,付胜有轻微洁癖,还是个环保主义者,外出购物从来自带环保袋。然而他却是个混子,只有初中文凭,也没个正经工作,还是动不动就炸毛的个性,与洁癖和环保两个颇具精英感的标签并不相称。
她理想的男朋友,不仅要帅,还要情绪稳定,智识还得在她之上。付胜只满足其中一条,更何况,他还有个令她无法容忍的缺点。
他是控制欲很强的人:会查她手机;每到节假日便要约会,还不容许拒绝;她不回信息他就堵在学校门口等,吓得她等到同学们走光了才敢出去……现在,他又不打招呼上门,把她家当成自己家,擅自干这干那。
对他,方雅楠从来不敢硬刚。虽然他没有打骂过她,吵架也是冷战,很少大声咆哮,但她还是怵他。她见过不止一次他和别人打架的样子,不敢想象那些拳脚落在自己身上会是怎样的痛苦。更何况,她还怕他拆穿自己在人前维持的好学生人设。
坦白讲,她最初就是馋人家美色才主动招惹。但再好看的脸,看多了也就那样,无法再带来新鲜的刺激和多巴胺。当美貌的价值不断贬值,其它因素的重要性就随之提升,原本能够容忍的缺点变得无法容忍——女人在这方面,和男人并没有本质的不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