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愣了会儿,惊讶地问:“你怎么瘦了这么多?”
“想你想的。”付胜将她捞起,一屁股坐到沙发上,将人抱在怀里。他身上有日化品的清香,似乎是在外面洗过澡才回来的。
旋即书也被他拿起。“如果在冬夜,一个旅人——好奇怪的名字。”他笑着把书扔到茶几上,亲了亲她的脸,“有没有想我?”
“没有。”方雅楠板着脸说,“你都不主动联系我,我为什么要想你?”
“你老公太忙了,不是故意的。”又在她唇上浅啄了口,“老婆想我怎么补偿?”
方雅楠想了想,道:“不如给我报个复读班吧。”
在她腰间肆意游弋的大手顿时僵住了。付胜沉默一阵,抓住她的肩将人从怀里移开。
“你要重新参加高考?”他看着她的眼睛问。
“对啊。”方雅楠道,“反正闲着也是闲着,不如花点时间念书。有个大学文凭的话,将来找工作选择更多,不用那么辛苦。”
“就为这个?”付胜笑笑,“用不着你出去上班,我养你。”
方雅楠轻哼一声,抬手在他眉心戳了下:“现在说得好听,你能养我一辈子啊?”
“当然。”付胜捧住她的脸,爱意如泉水般从眸底溢出。他亲了亲她的眉心,柔声道:“将来家里的钱都归你管,我的都是你的。”
方雅楠感到心脏被一块湿布盖住,胸口闷闷的。她把脸别开,道:“不冲突啊。就算我将来不上班,也可以弄个大学文凭,你就当是我虚荣吧。”
空气逐渐变得稀薄,付胜在她侧脸划拉的视线如有实质,凉而锐利。方雅楠拼尽全力想要保持松弛,脸上的肌肉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。
“岫水没有大学。”他松了手,“你要去外地念书?”
“对啊!”方雅楠露出天真的笑容,“最好能去沪市,那样还能和清露作伴。”
付胜再一次沉默,探究的视线牢牢锁定她,仿佛要在她脸上凿穿两个洞。
方雅楠努力保持住笑容,道:“你要是想跟过去陪读,也不是不行。你想不想去?”
付胜挑唇,似笑非笑:“我没有大学文凭,只怕到那边找不到什么像样的工作。”
“怎么会!”方雅楠道,“就凭你这张脸,去了大城市不是如鱼得水?不想当明星的话搞直播也行啊,打赏的钱都够你养我了。”
“不要再说了。”付胜的脸色骤然变得阴沉。仿佛怕吓到她,他偏过头,上半身也离她远了些。
“我不会靠脸吃饭。”他语气冷硬地说。
“为什么?”方雅楠被激发好奇心,打算刨根究底,他却斩钉截铁地说:“不聊这个,总之我不会干那些靠脸吃饭的行当。”
两人各自无言。
再开口时,付胜目光低垂,语气尚且平静:“你爸妈的仇怎么办,不打算报了?”
“不耽误。反正叶广鑫还在精神病院,我等他出来,在哪等都是等。”
“你不是要学本领吗?去了外地谁教你?”
“有心的话,在哪都能找着师傅。”
付胜抬眸,深深地看着她:“看来你琢磨很久了。”
“也没有。”方雅楠迎向他的目光,“你好像很不希望我上大学。为什么?”
付胜咬牙不语,她接着说道:“你是怕我甩掉你?可我刚才也说了,你可以跟我一起,陪读,我们还是能在一起。”
“可我的事业在这儿!”付胜极力维持的平静面具逐渐产生裂纹,“去了那边我什么也不是……赚不到钱,你的学费从哪来?我怎么给你更好的生活?”
“这个你不用担心。孙江阔正在帮我争取民事赔偿,大约有十来万,官司打赢就有钱了。退一万步说,就算没拿到赔偿,大不了把这套房子卖了。”
付胜的眼神逐渐变得阴冷。他深深吸气,再呼出,沉沉地问:“这个大学你是非上不可?”
这一瞬间,方雅楠的心脏提了起来。她深吸了口气,硬着头皮道:“没想好。如果是呢?”
“不行!”
方雅楠被震得头皮发麻,不自觉地抬手,咬住了指甲。
半晌后,她松了手,质问道:“我念我的书,你凭什么说不行?”
“我说不行就是不行!”付胜用力扣住她肩膀,表情称得上是气急败坏,“我对你这么好,为你付出了这么多,你就这么对我?方雅楠,你有心吗?!”
方雅楠忍着痛,稳了稳呼吸,道:“那如果我非要呢?”
付胜瞪视着她,忽然松了手,腾地站起,背过身去。
良久后,他语气幽戾地说:“楠楠,别逼我……”
至此方雅楠已心如明镜。孙恒宇没有说错,付胜就是惧怕她走向更好的世界。他希望她永远比他处在更弱势的地位,那样她才能始终依赖他,乖乖接受他的安排。
其实并非付胜对她隐藏了本性,只是这大半年来她的心思都不在两人关系上,也习惯了他的照顾,却忘了他原本就是控制欲极强的人。他的爱与付出,可以是递到她手中的兵刃,也可以是关住她的囚笼。她要用他这把刀,就注定要付出失去自由的代价。
方雅楠没再同他争辩,而是在第二天出门时,默默报了个复读班。她把一大兜学习资料拿回家,明晃晃地在茶几上堆成小山。
入夜,付胜回来看到这些书本,脸色阴沉得像隆冬暴雪前的天。
“你决定好了?”他将冰棱般的目光刺向她。方雅楠知道,这是他的最后通牒。
反过来,她也向他抛出了最后的转圜机会。
“是。”她仰头道,“我要复读、参加高考。如果你不乐意看到这些,麻烦从我家里搬出去。”
话音落下,空气陷入真空般的寂静,静得她能够听到自己压抑的呼吸。她等待着,等待靴子的落下,等待结局的降临。
“哗啦”一声,冰雪瞬间化作火焰,书本被狠狠扫落到地上。付胜犹不解气,抬脚又踢又跺,怒意在纸张被蹂躏的哀嚎中猎猎作响。如果怒气是火,这所房子恐怕已经熊熊燃烧、陷入火海。他是浑身燃着烈焰的魔鬼,而她没有钢筋铁骨和不死之身,唯一的办法只有远离。
当烈火渐熄,一切焚烧殆尽,躺在地上的书本四分五裂、扭曲变形。
付胜从废墟中抬起了头。不过短短几分钟工夫,他仿佛变了个人,眼中浮动着扭曲而执拗的冷火。
“你想甩掉我,除非我死。”
那晚之后,方雅楠被软禁起来。付胜拿走她的手机和钥匙,他离开时从屋外将门反锁,还加装了一道铁链锁。他回来以后,给她弄吃的,带她洗澡,将她压倒在沙发上,或者抱进卧室。
她问:“你这么做,如果房子着火我出不去怎么办?”
他说:“我会陪你一起死。”
她又说:“你这是非法拘禁!”
他答:“你可以报警。但我保证,等我下一次找到你的时候,给你的绝不会是今天这样的待遇。”
“放我出去!”方雅楠从他怀里挣脱,不顾一切冲向大门。
付胜从身后擒住她,强硬地把人拽进怀里。无论她如何推他、抓他、咒骂他,他始终不松手。
“啪——”一记响亮的巴掌,她的右手热辣辣地疼,而付胜白净的脸上浮出红印。他有一瞬的错愕,随即舌头顶了顶口腔内壁,两只眼睛如同浸满毒液的深潭。
方雅楠在深潭边缘骄傲地扬头,双手攥成拳。
“你的‘事业’的确改变了你。”她冷笑,“你已经不是从前的付胜了,那么,就不要奢望我会像从前那样对待你。”
付胜不眨眼地注视着她。良久后,他开口,语气平静得仿佛只是在陈述一条事实:
“楠楠,你只是一时糊涂,我相信你会醒悟过来的。等你好了,我们还会像从前一样。”
一夜之间,生活了十几年的空间真的变成一座笼子。方雅楠感到齿冷,但并不慌张。
周六早上,付胜离开后,她在阳台挂出纯白的浴巾。当孙恒宇的身影出现在楼下,她将一个纸团扔了下去。
某天,付胜出门后便没再回来。方雅楠从白天等到黑夜,又从黑夜等到了白天。
她等到了门开。孙恒宇和开锁师傅站在门外,宣告她终于自由了。
离开岫水的那天,方雅楠独自打包着行李。该扔的都已经扔掉,该留下的也会和她的过去一道,永远留在这里。
装有父母遗照的相框被收进行李箱,同样躺在箱子里的,还有大学录取通知书,林雪给她织的围巾,付胜送的平板和笔记本电脑。他送的其它东西则被留下,其中包括那条项链和那柄藏刀,都被收进斗柜里。
盛夏骄阳中,方雅楠登上北上列车,将生活了十九年的南方小城抛在身后。崭新的身份证捏在手中,卡片上的人还是她,但有了一个崭新的名字——
林之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