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雅楠汇入龟群当中,冷不防被撞得打了个趔趄,胳膊被人抱住。
转头一看,余清露的小圆脸就搁在她肩上,涂了润唇膏的嘴吧吐出一口标准的英音:“Hey babe,I hope you had a wonderful night.”
语速太快,方雅楠反应了两秒才明白她的意思,回了“Thank you”,又问:“我身上有烟味没?”
余清露耸着鼻子,上上下下地嗅:“烟味没有,倒是有股子……”她拖长尾音,用食指戳她额头,“野男人味!”
方雅楠被戳得脑袋向后仰,唇边漾出两个浅浅的梨涡。
余清露步伐轻快地拉她往前走,道:“我跟你说哦,这次你可得好好犒劳我!你知道昨晚有多惊险嘛,你妈突然打电话查岗,吓得我面膜都掉了!幸亏我反应够快,说你学得太辛苦睡着了,总算给忽悠过去……”她话多且密,语速又快,仿佛在人耳边“嘚嘚嘚”敲键盘。
知道好友是在邀功,方雅楠掐了掐她的脸蛋:“多谢啦!”余清露甩头:“还没完呢!”
她唠叨起来没完没了:“今天一大早,天都没亮呢,阿姨又打过来了。她说今天要下雪,让我借你件厚毛衣穿。又说辛苦我给你补习英语,礼拜天要请我吃饭,问我想吃什么——妈呀,比我妈还话唠!我算是能理解你为什么老不带手机了……对了,你妈还让我督促你吃早饭,别年纪轻轻得了胃病。”说着从书包里掏出个保鲜袋,“呶,给你的。”
是水煮玉米和鸡蛋。方雅楠接过,还是暖的,暖到人心窝里。
“我也有东西给你。”她从兜里摸出个盒子,“这是谢礼,请余大小姐笑纳。”
“香水?!”余清露又惊又喜,当场往手腕上喷了点。方雅楠皱起眉毛,忙不迭离她远了点。
余清露觉得她不识货,摇了摇头,边把香水塞书包边说道:“这款橙花香水很出名的,专柜要一千多呢!付胜可以的,自己过生日反倒送你礼物,舔功见长呀!话说他今年多大来着?二十?二十一?”
两人进了教室,余清露还意犹未尽,在她耳边叨叨个不停,一会儿感慨付胜对她舔上了瘾,一会儿又说班长孙恒宇偷瞄她,总之十句话里找不出半句正经的。
好友的话流水般在耳边滑过。方雅楠坐在窗边,单手托腮,视线越过白炽灯下的一摞摞书山,还有山间长出的蘑菇般的脑袋,落在讲台上。
视野中最醒目的是一条红色横幅,上面写着:“拼搏奋斗十二载关键一年定成败”。下方是嵌着多媒体屏的黑板,左右两侧贴着通知、标语、口号,挤挤挨挨,如烂疮一般。其中有几句励志口号:“千淘万漉虽辛苦 千锤百炼始成金”“全力以赴,未来可期”“今天你努力了没有?!”还有块用红字书写的可擦写倒计时牌:“距高考仅剩178天”。方雅楠恍然生出错觉:自己正处在一个透明的玻璃培养皿当中,这里阴冷潮湿,长满了霉菌。
这一联想令她手臂上起了层鸡皮疙瘩,转头,将视线投向另一侧。
窗外,铅灰的云层正沉甸甸地压下来。
时候已到十二月中旬,操场边一排凋零的银杏树,如同被断了粮的兵,枝头仅残留几片枯黄的叶子,在寒风中哆嗦。
这让她想起数年前那个冬天。
那时家里的店尚未迁址,因着门外有两颗银杏树,故得名“银杏小吃”。父亲方建军手艺好,尤其炒粉是一绝,母亲林雪又热情好客,店里生意很是红火。每到放学和周末,她不是在家学习就是来店里帮忙,林雪逢人便夸女儿听话、懂事,从不叫父母操心。
可那时的林雪压根不知道,“听话”的女儿早就变了质。直到那一天,她偷偷打的耳洞被发现。
难以形容林雪当时的表情,仿佛自己的女儿不只是在耳垂上开了两个针眼大小的洞,而是干了什么伤风败俗的丑事。林雪说她还小,不该把心思放在打扮上。她辩称,班里很多女同学都打了耳洞,况且也不会影响学习。眼见后厨正在备菜的丈夫脸色越来越沉,女儿还冥顽不灵,林雪便拉她到银杏树下,说了那件事。
原来,方建军曾经有个小妹,初中没念完便跟了小混混,后来自甘堕落,居然未成年怀孕,成为家族之耻,被父母断绝关系,最终不知去向。有了前车之鉴,夫妻俩防患于未然,对女儿严加管教,势必将任何有可能导致好苗长歪的因素扼杀在摇篮。是以方雅楠从小便被管得死死的,这也不许那也不让,奖状贴满一整面墙,都没能打消方建军对女儿可能学坏跑偏的顾虑。
“她是她,我是我。”十四岁的方雅楠据理力争,“况且我只是把耳洞打了,并没打算现在就戴耳环。再说了,就算我想戴,学校也是不允许的。”
林雪长叹了口气,语重心长道:“妈也不是反对你打扮,就是怕你心野了,跟不三不四的人搅在一块……听妈的,把那银针摘了,耳朵自己会长好。耳洞嘛,随时都可以打,等你再长大些好不好?乖,听话啊,别惹你爸生气……”
方雅楠明白,林雪此刻尚能和颜悦色地劝导,是因为方建军还没发话。事情一旦到他表态那一步,一向温和的林雪也是要冲她发火的。在这个家里,夫为妻纲,父为子纲,任何时候方建军都是最大,代表了至高无上的权威。正是因为看透了这一点,过去她总是把不多的叛逆控制在林雪这一层级,从不至于捅到天上去。
但那天却是例外。说不好是青春期的激素作祟,还是因为余清露送的耳钉实在叫她喜欢,又或许是她终归有根傲骨,想看看捅破天是什么样,总之她铁了心,任凭林雪磨破嘴皮也没松口。
天就这样捅穿了。当天是周五,方建军把她扔进杂物间,锁了两天一晚,除了一瓶水什么也不给,屎尿都屙在地上。林雪怎么求情都没用,只能每天早晚一遍遍在门口劝她服软。周一早晨房门打开,林雪只看她一眼,便哭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。
在那之后,越来越多的矛盾开始显露,几乎都以她的妥协或受罚告终:方建军让她练毛笔字磨心性,她逃了节课没去,隆冬里被扔到阳台冻了半个晚上;林雪给她炖了补脑的天麻猪脑汤,她嫌太腥倒掉一半,被停掉一周伙食费……最严重的一次,林雪在她枕头底下发现一本露骨的言情小说,方建军当场抽出皮带,被林雪死死拦住,最终以她再次被关禁闭收场。
方雅楠逐渐明白:那两个耳洞并不是打在她耳朵上,而是打在了林雪和方建军的心上。她是他们的女儿,生而有义务当一尊泥塑,被捏成他们称心如意的样子,容不得任何残缺。她也应该是柔软温顺的,对他们所有的要求照单全收,倘若她胆敢伸出刺,一定会被拔掉。
如他们所愿,她渐渐变得柔软温顺,仿佛曾经的叛逆只是一阵风。她乖巧懂事,待人温和,爱读书,成绩也不错,再挑剔的长辈也找不出半点错处。三口之家就这样恢复了合睦,许久没有再起硝烟。
然而,青春的潮涌怎可能因高山阻拦而停止奔流,她的刺源源不断在两岸生长、破土。只不过她变得聪明了,学会将它们隐在皮囊底下,藏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。如今,她不仅能游刃有余地扮演双面人,还因此获得了某种隐秘的快感。
他们只是表面控制了她,但实际上却是她愚弄了他们。
“啊——”
一声尖叫切断她的思绪。循声望去,门口的男生顶着一张狐狸面具,把刚进门的女生吓得贴在门上,始作俑者还在那张牙舞爪。
视线定格在那张狰狞的面具上,方雅楠心底忽然冒出个疯狂的念头。
等到有天她与父母的权力倒置,她要当面砸烂那尊泥塑,一口气释放出全部的刺,好让他们亲眼看一看,他们完美而无害的女儿究竟长成了一个怎样的怪物。到那时,他们脸上会是怎样的表情呢?呵……光是想想,她都觉得有趣极了。
只是此时此刻的她还不知道,她永远不会有机会了。
仅仅在五分钟以后,脸色铁青的班主任推开教室的门,匆匆把她拉到走廊上,边走边说道:
“你爸妈出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