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蒙蒙亮,窗外几声狗吠,世界正从昏昧中醒来。
葱白手指夹着香烟,移到玻璃杯口,轻轻掸落灰烬。隔着袅袅烟雾,方雅楠抬头望向防盗窗外灰沉的天,像透过笼子往外看。
“什么素质!”
窗户被一只大手推开,冷风灌进来。方雅楠缩了缩肩,借着微光看去,男人光着膀子,精瘦的后背红痕凌乱。
“说多少回了,别在老子屋里抽烟,怎么就听不懂人话呢?”付胜转过身,撞上她意味深长的目光,愣了一下。
“看什么?”他一脸防备。
方雅楠笑笑:“看你呗。你好看。”
付胜嘴角往上勾了勾,忽然眸光一闪,俯身朝她压来。
方雅楠偏头躲过他的吻,轻推了他一把。她低头,将猩红光点摁死在玻璃杯内壁,眼底那抹笑意同烟丝一道消散在风中。
她起身开了灯,在黑毛衣外套上冬季校服。靛蓝色的针织围巾,在细长脖颈上绕了三圈还有余量,最外一圈堪堪挡住了下巴尖儿。
明明是既土又闷的蓝黑色棉服,左胸还绣着傻不拉几的“岫水市第一中学”校徽,可她穿就是好看。付胜“啧”了声,心里暗暗称奇。
刚认识的时候,只觉得这女孩普普通通,不难看,也称不上多好看,可现在却觉得哪哪都长得恰到好处。其实把五官拆开来看,每一样好像也不怎么出挑,可组合起来、放到这张白玉般的鹅蛋脸上,就是莫名好看、耐看,又纯又乖又勾人,勾得人心尖儿痒痒的。
无视火舌般燎在脸上的目光,方雅楠把披肩黑发绑成一根马尾,扭头问他要花露水,换来一声哂笑:“谁家大聪明,冬天喷花露水?”说着转过身,从掉漆的老式斗柜里拿出个粉红色礼盒,塞她怀里:“用这个。”
方雅楠拆开礼盒,发现是瓶香水,往床上一扔,道:“我用不上,你留着吧。”
她抬腿要往门口去,不料被人一把捞进怀里。
男人耸动着鼻头,如觅食的狗一般在她头顶嗅闻。“有烟味儿,别害你崩了人设。”他笑着,把香水塞进校服口袋。
几分钟后,付胜小跑着追到筒子楼下,摘掉方雅楠的书包挂自己肩上,将她冰凉的左手握住了。方雅楠连忙抽手,却被握得更紧。
她四下张望:眼下还不到六点半,又是冻死人的天气,小区里半个人影都见不着。
这才松了口气,总算有多余的心思感受掌心的温度——好一块不费电的暖宝宝,竟叫她舍不得甩开。
也就温情了几秒钟,这人蹬鼻子上脸,就势提出:“送你去学校。”
这话让方雅楠变了脸色,立马抽回了手。付胜重新攥住,沉声道:“怎么着?我就这么拿不出手?”
方雅楠呼吸屏了屏,扭头看过去。
面前这人,宽肩长腿,有着高挺的鼻梁和清晰硬朗的下颌线,任谁都会觉得他有副不错的皮囊。
只可惜是个草包。没文化也就算了,还情绪不稳定,易燃易爆炸。
唉,她早该知道的……当初就不该招惹他!原本只当他是个解压玩具,没想到却是颗地雷,指不定哪天就爆掉,炸她一身污泥。
好在,这人并不难哄。
方雅楠垂下眼帘,轻声道:“别闹了。让老师同学看见不好,回头传我爸妈耳朵里,我就完了。”
男人果然吃软不吃硬,捉住她的手,讨好地捏了捏,语气也放软了些。
“那什么时候可以?坐牢还有个期限呢,你总得给我句准话。”
方雅楠低头,眼看着自己的手被一双大掌围裹住,软声道:“等高考完再说,好吗?”
付胜老半天没说话,方雅楠抬头,被飞刀般的视线扎了下,硬着头皮当没看见,拉他往前走。
付胜比她高出一个头,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:“上次模考怎么样,一本线上了吗?”
“差不多吧。”方雅楠没说自己进步挺快,再使使劲应该能冲上重点大学。付胜又问:“想去哪儿上大学?”她答:“没想好。”
建于八十年代的老小区,拢共也就不到十栋楼,公摊面积也小,没走两步便到小区门口。
稀稀拉拉的行人出现在视野中,方雅楠连忙松了手,取了书包,跟他隔开两米远。
男人的脸色比头顶的天色还要阴沉,冷不丁来了句:“去外地上大学,能摆脱你爸妈,也能甩掉我,你是这么打算的吧?”
方雅楠吃了一惊,心里权衡一番,道:“怎么甩掉你?你这一米八的大长腿,白长了?”
付胜不语,眼神像盯住猎物的毒蛇。湿冷的风中,方雅楠拢了拢脖子上的围巾。
“明白就好。”付胜冷哼了声,掉头离去。方雅楠望着他的背影,轻叹了口气。
下了公交,走两分钟便到岫水一中。
这个时间点到校的大多是高三生,一个个灰头土脸,背着大大的书包,远看如同直立行走的乌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