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洺芷盯着眼前人看了好一会。
若是要做工,应当找个有前景的东家罢,跟着她这个小小红娘是图什么呢?
陈洺芷搔了搔头,颇有些无奈地说:“月捐你已替我缴纳,为你治病的钱我也就不要了。你没必要为了举手之劳,留在我这小店里帮工的。”
谢净仍平静地看着她,陈洺芷看出来他眼神中的意思:他还是想留下。
陈洺芷叹了口气,索性把话说清楚了。
“我不瞒你,我这铺子生意不好,你留下来,很有可能拿不到工钱。”
说完这话,她抬眼去看谢净的反应。谁知这人低头摸索着宽大袖袍,没一会摸出十几角碎银子,塞进她手里,又重新望向她。
“我逃难的时候带够了盘缠,你若收我做工,这些就都可以用来补贴店铺,至于工钱,并非我所欲,只要你愿意让我留下来,给我口饭吃就行。”
陈洺芷看着这个油盐不进的家伙,思索着回绝他的理由,可这厮看到她在犹豫,竟毫不犹豫地跪在她腿边,小心翼翼地捏起她一角裙摆,声音呜咽:
“姑娘,我家乡受灾,村里几百人全被流匪屠杀,火光冲天,鸡犬不宁,我实在是不想回到那伤心地了,可我又没什么去处,你是我逃难以来唯一伸出援手之人,求你……”
他抬起眼,眼眶里竟是一片水汽,轻声说:“求你可怜可怜我。”
陈洺芷被这突如其来的跪拜惊得趔趄了半步。
勉强站稳后,她实在不敢再看他那伤心欲绝的神色了,松了口:“你能做什么活?”
“洒扫庭除,炒菜做饭,洗衣叠被,这些我都拿手。我还会点算术,若是不嫌弃,我可以打点账目。”
他跪在陈洺芷脚边,一条一条地列举自己的长处,生怕陈洺芷将他扫地出门。
陈洺芷伫在那里,低头看着眼前这人身上的伤势,又想到刚刚这人出手救了自己,最终还是心软了。
她从他手里扯回自己的裙角,轻声道:“想留便留吧。”
谢净抬眼看着她,肉眼可见地欢欣起来。
“不过,干活的时候不准偷懒,一切听我差遣,看店铺营收给工钱,你能接受吗?”
他不假思索地点头,从地上站了起来,干脆地唤她:“东家。”
被人颐指气使了快二十年,第一次被叫东家,让她颇有些不自在,便摆摆手,说:“免了这些虚头巴脑的称号吧,你和旁人一样,唤我名字便好。”
谢净于是又看着她,认真地唤她:“陈洺芷。”
不知怎的,听到他喊出自己的名字,陈洺芷的脸庞热了起来。
她想,大抵是因为自己一个人守着这红娘铺这么多年,现在终于有了个可以和她一起分担的伙计吧。
不管怎样,谢净终究是得偿所愿地留了下来。
他的伤势养了小半个月,便好得差不多了。
陈洺芷的红娘铺前厅是商铺,走到后面便是住人的居所。
平日没有生意,他们也就不在前厅忙碌,每日在住所洒扫。
端午佳节将至,那时家家户户都团聚在一起,大把的红娘铺子都没生意,更别说陈洺芷的小铺子了。
陈洺芷本以为今年会和往年一样,无人问津她的铺子,可距端午还有三日时,她的铺子里竟来了位女客。
那晚店铺即将打烊,陈洺芷准备去熄了门头两面的灯笼时,忽然瞥见不远处有个提灯的人向她跑来。
谢净听到脚步声,站在陈洺芷身旁,有些戒备地看着来人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他们慢慢看清了来人,是位身形颀长的女子。
这女子身上自带一股奇香,头上带着斗笠,哪怕薄纱遮住她的面孔,堪堪露出她乌黑飘逸的发丝,也能看出,斗笠之下,绝对是个美人。
美人伸出纤纤手,撩开面纱,露出一张美艳却不轻浮的脸,柔情似水的眸子温和地看着陈洺芷。
陈洺芷盯着这美人的脸看了好一会,似是试探地唤了她的名字:“赵芸芸?”
听到这三个字,那女子有些惊讶地半掩朱唇,“你竟认得我?”
“自然,清澜城闻名的花魁娘子,我小的时候,阿娘还带我去听了几出你的曲呢。”
“都是往事了,如今我已风华不再。”
赵芸芸落寞地垂下眼,“我此次来寻你,是劳烦你寻找一番我失踪的夫婿。”
谈及姻亲之事,陈洺芷严肃起来,看了一眼天色,打开内院的门,邀她进屋详谈。
花魁娘子脚步轻盈地跟着她进了屋子,谢净也跟着走了进去。
看到进门的谢净,赵芸芸有些不自在,给了陈洺芷一个眼神,她便会了意,朝谢净摆摆手,把他支了出去。
屋内只剩下了赵芸芸和陈洺芷二人。
谢净一走,赵芸芸便拉起陈洺芷的手,没说几句话,便哭得泪眼涟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