彩鹊楼内,二楼雅间。
上好的金丝楠木椅上端坐着一肥胖男子,身着盘枝莲缎面锦袍,不紧不慢地呷着茶水。
他似乎颇为烦躁,从旁边的漆盘里捏了颗果干,反手扔到他面前垂首的女子身上。
“陈洺芷,你还想不想干这一行了?”
陈洺芷利落地躲过他扔来的果干,极为窝囊地皱了皱鼻子。
她低着头不敢看他,温顺地垂着眼眸,等待着挨数落。
她是个红娘,眼前这人是这一片的行头。
按行里规矩,红娘们要定月给行头交半两的月捐,以此保自己安稳地在这清澜城里说媒。
在行头眼里,这陈洺芷简直是刺头,旁人都能按时交月捐,偏陈洺芷这滑头一拖再拖,如今已欠他三个月的月捐了。
行头看着她,气不打一处来,“你阿娘可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媒婆,怎么到你这里,就吃了上顿没下顿呢?”
陈洺芷抬眼瞄了他一眼,小声说:“阿娘是阿娘,我是我,我本来都说了,要把铺子当了,做点其他活,是你们非要我继续干这一行的嘛。”
“你这小丫头片子,还会顶嘴了是不?”
行头朝她扬起巴掌,吓得她缩了缩脖子,连连后退。
看着陈洺芷瘦削的身板,行头扬起的巴掌还是没有落下来。
“我不管别的,我就要钱。”
他背过身去,给她下了最后通牒:“这三个月的月捐,后天若是再交不上,你就别想要你那铺子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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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了彩鹊楼,天色已晚。
街巷里,各色铺子都忙碌起来。
陈洺芷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,街边小贩把锅颠得直冒火舌,她馋得不行,一摸里兜,却连半角银子都没有。
想到后天就要交月捐了,她的食欲顿时烟消云散,紧了紧口袋,大步向自己的铺子走去。
她的铺子并没占据繁荣的地皮,一个媒婆铺子,偏开在偏僻的街尾。
饥肠辘辘地回到铺面,她欲开门,却在铺面门前闻到了格外明显的血腥味。
陈洺芷心下一紧,低头看到脚边是一趟将干未干的血迹,蜿蜒着延伸到她的铺子里。
怕是有人负伤躲进她的铺子了。
浓烈的血腥味使她格外冷静,抄起门前的一杆毛竹,轻轻推开门,小心翼翼地往院子里走。
她的注意力全在院内的几间小房上,浑然不觉脚下有着微弱的喘息声。
踮着脚走了没几步,她踩到了一团极软的东西,趔趄着倒了下去。
跌坐在地,陈洺芷慌乱地想站起来,却在黑暗中中,摸到了一只温热的手。
完了。
她几乎是惊跳着从地上爬起来,借着星点微光,看到自己脚下正躺着一个满身是血的男人。
陈洺芷惶恐地向后退了几步,地上那人竟伸手抓住她的脚踝,气若悬丝:“求求你,救我……”
说完这话,他缓缓松开了手,再无意识。
陈洺芷喘着粗气,没有动弹。
血腥味逼着她冷静下来,她俯下身探了探男人的气息,已经是进气多出气少的状态了。
陈洺芷慢慢蹲了下来,抿着嘴唇,思索如何处置这人。
报官?还是假装没见过这人,用草席裹着扔到街上任由野狗啃食?
草丛里的蛐蛐不知疲倦地叫着,惹得陈洺芷心烦意乱。
她抹去这男人脸上的血迹,露出一张还挺年轻的脸。
陈洺芷沉默地盯着他看了一会,便走进屋里拿了根麻绳,把绳子一端拴在这男人腰间,颇为艰难地把他拖到了房里。
救活了就当积德行善,救不活就是这人的命。她想。
疼。
骨骼疼得厉害,像是被人生生敲碎又重组到了一起。
谢净从疼痛中醒来,盯着头顶陌生的房梁,意识逐渐回笼。
他想坐起来,却发觉现在的自己连抬手都费劲。
陌生的环境让他很是不安,他无法查明自身现在是否安全,偏偏此时他听到门帘被掀开的声音,索性闭又上双眼假装昏迷。
一阵轻巧的脚步靠近,紧接着一股淡淡的香气掺杂着药味飘了过来。
身侧的软榻微微下陷。
紧接着,一只温热的手带着那股香气,轻轻地探了探他的鼻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