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王政九年,暮春。
咸阳的暮春,最是烂漫温柔。
章台十里芳树层层叠叠,桃李落英纷飞,粉白嫣红的花瓣随风漫卷,铺落满径,踩上去绵软细碎。暖风穿林,裹挟着满园花香,吹散了秋冬以来的宫深寒凉,满目皆是慵懒盛景。
连日晴好,暖风和煦,嬴政着人带她来章台赏景。
她一身素色轻衣,长发松挽,未施粉黛,行走在满目繁花之间,不染半分艳色。
一路走来,沿途值守的宫人、穿行的内侍、扫地的宫婢,尽数垂首躬身,屏息敛步,无人敢抬头平视,无人敢出声惊扰。
整条□□,因她独行,悄无声息,只剩落英簌簌随风飘落。
行至深处棠林,花树繁茂,落英铺地,林间静谧无人。
转过花廊弯道,一道清丽身影,静静立在繁花树下。
是燕姬。
燕姬依旧是当年那副绝世清丽的容颜,眉眼精致,身姿窈窕,岁月未曾磨去她半分容貌风华。
她遣退随行侍婢,孤身立在漫天落英之中,一身华服精致。
如今燕国故土颓势日显,社稷飘摇,她身为燕国质姬,被困深宫数年,报国无门,归乡无路。
郁郁不得志,郁郁不得安,郁郁不得归。
二人遥遥相对,隔着一地落英,一树繁花。
她静静看着迎面而来的子蘅,眼底无半分笑意。
“燕女君。”子蘅脚步微顿。
良久,燕姬先开了口,语声轻轻:“如今的你,真是风光无限。”
她抬眼,扫过沿途尽数躬身避让的宫人,扫过子蘅一身清宁安稳,唇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:“整个咸阳深宫,怕是无人敢与你比肩。”
“燕女君说笑了。”子蘅微微颔首,淡声道:“不过寻常度日罢了。”
“寻常度日?”燕姬低低轻笑,笑意寒凉,眼底尽是不信与浅淡讥讽,“你若算寻常,那我们这些困在深宫、岁岁煎熬之人,又算什么?蝼蚁草芥,尘土浮沤吗?”
风掠过花树,落英纷飞,落在燕姬微凉的眉眼间:“从前我尚以为,你是生性恬淡、与世无争。如今看来,倒是我眼界浅了。”
说完,她上前半步,隔着漫天飞花,直视着子蘅平静的眼眸:“你倒是会哄人,想当年,我也是被你哄住了,信了你淡然的姿态。其实呢?你最是会藏,最是会忍。不争不抢,不露锋芒,蛰伏数年,悄无声息地拿捏了君王心思,独独将万般偏爱,尽数予你一人。”
子蘅蹙眉。
燕姬最见不得她那样一双眼看着自己,让她想起曾经的自己,也是那样清透明晰的一双眼。
“今日你能得尽恩宠,来日亦会如旁人一般黯然。你今日站得越高,日后跌落之时,便会摔得越狠。”她冷冷嘲讽,已然带着几分失败者偏执的执拗。
子蘅静静看着失态失衡的燕姬,轻声一语,清淡如风月:“燕女君说的是。”
漫天落英簌簌飘落,落在两人之间,像是一场无声的隔绝。
多年蛰伏等待,抛却心头念想,换来的不过一场空寂,此时的燕姬早已心性偏颇:“今日他能予你满堂尊荣、无人敢欺,来日便能尽数收回。深宫荣枯,从来一朝风起一朝落。”
子蘅静静站着,花瓣沾在素色缯衣的肩侧,她神色平和望着燕姬:“我未曾求过尊荣。”
燕姬眼中轻嘲:“我最见不得你这幅样子,假仁假义。”
“王上予我,我便受着,若有一日收去,我亦能坦然受之。”
燕姬眉峰紧蹙,冷笑一声:“说得轻巧。待到那一日来临,你便知深宫之中,失了君王庇护,寸步难行。”
“我知晓。”子蘅微微颔首,目光掠过满地落花,“可人心本就难长久,君王有江山系身,本就不能独守一人。我不曾妄想永久。”
燕姬望着她这份波澜不惊,胸中只觉空荡。
“你倒是看得开。”她语声微哑。
子蘅抬眼,目光平静:“燕女君困在得失里,所以才觉得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