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王政八年,长安君成蟜将军击赵,反,死屯留,军吏皆斩死。
秋霜初落,咸阳宫的梧桐叶一夜泛黄,簌簌落满千阶丹陛。
长安君成蟜领兵出征伐赵,在屯留兵变,反秦。
兵变仓促而起,又极速平复。
长安君成蟜绝境倾覆,死于屯留,麾下所有军吏全部斩杀。
朝局尘埃落定,朝野肃然。
深宫的风,彻底静了下来。
咸阳宫的政务再繁,嬴政每日必会抽暇去往永巷。
整条宫道的宫人内侍,远远望见那道玄色常服的挺拔身影,便即刻垂首敛步,屏息退让,无人敢高声言语,无人敢侧目窥探。
小院早已不复往年苦寒破败。在原有的基础上扩建,屋子边侧新建两间坐室,窗牖开阔,院子扩大,不再逼仄。简素无华,清静宜居。
庭前阶石日日清扫,纤尘不染,檐下新添置的花木修剪齐整,秋菊疏朗,暗香浮动。屋内暖炉常备,窗明几净,案上纸笔书卷摆放规整,四时膳食汤药温热适口,处处是妥帖安稳的模样。檐下还移栽了一株桂树,秋风一过,细碎金桂落在青石阶上,淡淡甜香漫进窗棂。
日暮秋光最是柔和,斜晖透过雕花窗棂,切进一室暖意,落在一卷卷堆叠起的简册上,温柔绵长。
子蘅临窗而坐,手执笔,静静临摹古帖。
她一身素色苎衣,长发松松挽起,一支素玉笄固定发髻,几缕碎发垂在颊边,随晚风轻轻微动。案边一只木笥敞着,里面整齐码放着简牍与写好的帛页。
院外传来低沉的脚步声,沉稳从容,带着独属于那人的气度。伴着脚步声,还有值守宫人低低一声恭谨的 “王上”,声音压得极低,转瞬便归于寂静。
子蘅笔尖未停,眸色安宁,未曾抬头,唇角却悄然松了几分。
嬴政推门而入,带进来一身淡淡的晚秋风露与桂花香。他只着一身玄色常衣,腰间革带简约素净。
屋内静悄悄的,唯有笔尖划过木牍的沙沙轻响,熏炉中散出幽幽桂皮香。
他立在门边静看片刻,并未出声惊扰。
“今日倒是清闲。”他目光慢慢扫过案上铺开的字卷,又移到她垂着的侧颜,安静伫立了片刻,才挥手遣退跟随内侍,缓步走近。
子蘅这才抬眸,目光浅浅落在他身上:“秋日天凉,懒于走动,便临了几页古帖。方才傅姆送来新采的桂,我泡了桂茶,在案侧陶尊里温着。”
她放下笔,顺势起身,欲取耳杯。
嬴政抬手轻阻:“不必忙,我坐片刻便好。”
他顺势在案边另一侧坐定,目光扫过案上木牍。木牍字迹清婉端正,气韵淡然,看得人心底澄澈安稳。案头陶尊冒着淡淡的白汽,桂香混着茶香缓缓散开。
“字愈发放稳了。”他淡淡点评,指尖虚虚点过木牍上一行,语气含着赞许。
子蘅浅淡笑道:“不过日日描摹,熟能生巧罢了。比起旁人的风骨,差之甚远。亦是得益于你日日教授。”
嬴政低低一笑,笑意浅淡。
他伸手取过一旁摊开的史籍,指尖抚过泛黄简片,随意翻阅,室内再度归于安静。
晚风穿窗,拂动案上编简,简片轻轻掀动。
几片木牍被风扫得滑向案沿。嬴政起身,俯身抬手,将散乱木牍一一归正。他捏着简牍侧边,指腹刻意避开写有墨字的简面,唯恐污了墨迹。
他靠得微近,肩头与她咫尺相挨,温热的呼吸浅浅漫开,落在微凉的秋空气息里。子蘅能闻到他衣上淡淡的墨香,混着室外的桂香。
子蘅端坐未动,睫羽轻轻颤了颤。
待木牍归整,嬴政抬眸,目光落在砚台一侧:“墨快干了。”
子蘅闻言,伸手便要去取墨锭研墨。
恰逢嬴政亦抬手欲取,两人指尖无意相触。
一瞬微凉相抵,温热相侵,触感清晰分明。
二人动作同时一顿,皆是极自然地收回指尖。
子蘅垂手,轻声道:“我来便可。”
“无妨。”
嬴政顺势取了墨锭,缓缓研磨。
他耐心细细研磨一方砚墨,动作舒缓沉稳,一圈一圈,不急不躁。
墨香缓缓氤氲开来,他将墨锭归置在砚台旁的小木托上,推过砚台:“够用了。”
子蘅执笔蘸墨,垂眸继续临帖。
嬴政便坐在一旁,不再言语,静静看她落笔。偶尔伸手拿起案边温好的桂茶,倒出一杯,轻轻推到她手边。
“歇片刻再写。”
子蘅抬眸,伸手握住陶杯,陶杯温热,隔着薄薄的陶壁传来暖意。
她小口抿了一口,桂花清甜在舌尖散开。
天色渐沉,宫外霞光褪尽,夜色缓缓漫入宫墙。
宫人在外轻手轻脚点上檐下宫灯,暖黄灯光透过窗纸,柔柔洒入屋内,照亮二人相对的身影。灯炷顶端积起一点炭烬,偶有细碎炭粒迸落,发出一声极轻的噼响。
子蘅写罢最后一字,轻轻搁笔,微微舒气,抬手揉了揉后颈。
嬴政目光落在她腕间,轻声道:“久坐乏了?院中秋桂开得正好,要不要出去走走?”
“好。”
二人起身,一同步出屋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