庭院夜色清浅,月光漫过檐角,落在青石阶上。细碎的金色桂瓣,零星铺在地面,风一吹,便悠悠旋落。
两人沿着院中小径,隔着半步的距离,一前一后缓步慢行。
嬴政随口说着今日朝上之事,只拣些平和琐碎的内容,似寻常闲谈。
子蘅静静听着,偶尔应一句。
走到桂树下,她抬手,轻轻摘下一小簇桂花,握在掌心。
“这桂香,比往年在凤凰山闻到的淡些。”
嬴政闻言,侧首看向她:“凤凰山?”
“凤凰山中长着几株野桂。每到秋日,满山香气。”子蘅低头看着掌心细碎花瓣,唇角浅浅扬起,“那时只觉得山间日子清苦。如今想来,倒是自在。”
嬴政静静听着,月光落在他眼底:“待来日朝堂安定,若你想,可在咸阳附近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,筑一院居所,闲了便过去住上几日。”
子蘅抬眸看向他,月光落在她眼底,细碎而宁静,她浅浅一笑,轻轻颔首。
两人站在桂树下,静立片刻,夜风徐徐,落瓣纷飞。
“夜凉,该回屋了。”嬴政低声道。
重回屋内,宫人悄悄进来熄了熏炉,又将案上残茶撤下,换上新的温水,躬身退出门外,轻轻合上屋门。
子蘅重新坐回案前,整理方才写好的木牍,一一叠好,收入木笥。嬴政坐在一旁,随手翻开一旁的《春秋》,轻声念了几句古史论辩,声线低沉温润,落在寂静的屋内,格外清悦。
子蘅侧身静听,偶尔接一两句浅淡见解或不懂之处,细细询问。
两人论古说今,闲谈风月,从前朝兴衰说到四时风物,从山河地利说到人间烟火。仿似寻常知己的相知闲谈。
谈及乱世纷争,诸侯割据,嬴政语气微沉:“乱世多流离,苍生多苦,天下终归需一统方安。”
他眼底掠过一丝帝王抱负,沉稳辽阔,藏着平定四海、归一山河的宏图。
子蘅静静听着,轻轻应声:“政儿心怀万民,天下终将安定。”
闲谈之间,嬴政袖口微微滑动,蹭过案上未干的墨渍,染开一小片浅黑墨迹。
子蘅目光瞥见,抬手便要替他拂去。
指腹轻轻扫过那片墨痕,把浮在布料上的墨迹拭落。
指尖拂过的刹那,嬴政动作微顿,眸色浅浅落在她发顶,眼底蕴着一丝浅浅柔情,淡淡的,轻轻的。
子蘅拂去墨痕,便自然收回手,垂眸看向卷册,神色平静,丝毫不曾发觉对面那人眸底的温柔。
烛火静静摇曳,将两道人影投在墙壁上,轮廓相依。
白日里,若嬴政得闲便来得早些,恰逢子蘅在整理简卷。
她跪坐在席上,将散乱的简片按序编联,细细理好编绳。
嬴政便在一旁看着她排弄简片,不时伸手,帮她拾起滚落的简片,递到她手边。简片传递,指尖偶尔相碰,短暂一瞬,便各自收回。
宫人捧来馈食,布好食案,两人一同用了,嬴政问她:“滋味如何?”
子蘅只是答:“甚好。”
嬴政便蹙眉,叮嘱内侍,下回换别的。
子蘅眨眨眼,回以浅淡一笑。
偶尔,子蘅读到一段难解的文字,便将简牍推向他那边:“此处,我读不明白。”
嬴政微微倾身,凑近简牍,同她一道看向简上文字。
子蘅撑着下颌静静听,偶尔目光落在他握简的手指上。他常年握笔、持简,指腹带着薄茧,是批阅无数简册留下的痕迹。
两人的头颅靠得很近,呼吸交叠,他低声为她讲解字句出处,又说起读到过的与之相关的轶事。两人一同细细碎语,一人问,一人答。
讲完,抬眸,二人目光猝然相撞,短暂相视,又各自轻轻移开视线。
若是遇上晴好白日,阳光盛大,他们便将书卷搬到廊下。子蘅坐在廊边,缝补旧帛中一处不起眼的脱线,她手里捏着针线,细细穿梭。
嬴政就在一旁,翻阅各地送来的抄录史卷,偶尔抬眼,看她垂首做活的模样。
“这帛衣,旧了,不必再缝。”
“料子还完好,弃了可惜。”子蘅不抬头,指尖穿过丝线,“一物一寸,皆来之不易。”
嬴政不再言语,只是静静看着她。
廊下阳光温暖,落在她发间,有细碎的光。
夜色渐深。
宫人远远立在院外,不敢惊扰屋内半分,只静静值守。
屋内二人相对静坐,一卷史书,一具铜镫(dèng),一室安然。
只闻屋内男声偶尔低声一语,女声偶尔轻声一应。
有时夜色太深,嬴政便不再回正殿,就在小院中新起的那间坐室歇息。
次日清晨,天刚微亮,子蘅起身推开门,便能看见他立在院中,望着天边初露的晨光,一身朝服,帝王威仪凛然。
听见门响,他回头,目光落在她身上:“醒了?”
子蘅浅浅一笑,轻轻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