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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7章 静言思之(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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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王政七年,孟夏。

咸阳宫的梧桐叶刚覆满浓荫,一场白丧,骤然覆尽皇城暖意。

宫城戒鼓隆隆,声声传彻咸阳宫,遍告宗室百官,举国举哀。乐悬之钟磬尽数撤去,罢诸乐。

执掌秦宫数十载、稳固韩系外戚基业的夏太后,薨。

一夜之间,北宫换色。朱檐雕栏尽数悬起素白灵幔,往日车水马龙、诸王宗室晨昏问安的鼎盛殿庭,刹那死寂。风卷白绫,簌簌扫过空荡玉阶,偌大宫苑只剩苍凉肃穆,再无半分昔日威严盛气。

盘踞朝堂后宫数十年的韩系势力,随这一位支柱轰然崩塌。

往日依附太后的韩氏朝臣纷纷敛声避祸。宗室之中亲附韩系的支脉尽数抽身,划清界限。王宫内大大小小依附北宫的宫人、女侍、内侍,尽数改换姿态,不敢再沾染半分旧势痕迹。

树倒猢狲散,是朝堂、深宫最真实、最冰冷的规矩。

往日的北宫西偏苑,是宫人争相趋附的去处。可今日,院门冷清,阶前积了薄薄一层落英,无人清扫。

三名贴身宫婢立在廊下,两两相对,面色惶然。

掌事宫婢捏着一卷规制簿子,语气压得极低:“方才詹事府下的私官来了,说往后夫人日用膳食、珍馐膏露一律按例供给,一应供给皆按份例派发。”

身侧小宫婢眼圈微颤,小声急道:“怎会如此?安份例才多少,怎够夫人日常用度?往日太后在时,詹事府下谁敢怠慢半分!”

“往日是往日。”掌事宫婢轻轻闭眼,“北宫靠山倒了,韩氏无主,夫人再无依仗。如今宫内规制重整,咱们这里,是最先要被裁撤的。”

屋内,韩夫人静坐窗下,指尖抚过微凉的窗沿。廊外的字字句句,清清楚楚落入耳中,她抚着窗沿的手猝然抓紧。

不多时,负责宫中调配的内侍躬身入内,虽礼数周全,却早已不再是先前的讨好巴结:“夫人,如今北宫大丧,宫内物力紧缺,各苑份例皆需紧缩。往后仪仗、随侍、供奉,皆依新规裁减,还望夫人体恤大局。”

韩夫人淡淡撇他一眼,冷道:“知晓了。”

内侍退去后,廊下宫人彻底失了底气,两两私语,声音细碎。

“完了,咱们这下真的完了。”

“从前靠着太后庇佑,咱们在宫中从不受气。如今太后薨逝,日后怕是连寻常宫人都不如。”

“何止是咱们,长安君那边,怕是更难了。”

一语落地,廊下瞬间寂静。夏太后本就是韩系出身,她在世时,最疼同是韩系所出的成蟜,是这位少年公子在深宫朝堂唯一的屏障。如今屏障崩塌,这位韩系公子的前路……

成蟜一身素白丧服,立在宗室队列之末,身姿挺拔,脊背笔直,却周身孤冷。往日环绕在他身侧、殷勤问候的宗室子弟,此刻尽数疏离避让,无人与他并肩。

不远处,两名宗室旁支少年低声说笑,目光频频扫来,语声虽低却字字入耳。

“昔日长安君何等风光,出使韩国不战得地,满朝夸赞,何等意气。”

“风光也是往日风光。如今太后已逝,韩系倾覆,他无依无靠,空有一个君号,朝堂之中,谁还会为他说话?”

“从前有人兜底,犯错有人护,受压有人挡。往后嘛……”

细碎的嘲讽入耳,成蟜垂眸,长长的眼睫遮住眼底所有情绪,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,缓缓攥紧,指节泛出青白。

而最先感知到这场变局、又最懂得趋炎附势的,自然是宫中最底层也是最敏锐的宫人。

永巷小院,几日之间,天翻地覆。

往日值守此处的粗使宫人,个个被调往杂役处,连夜迁出。取而代之的,是细心、体面的上等宫人,举止恭顺,进退有度。

清晨天微亮,新换的宫人便已立在院外,洒水扫阶,擦拭窗几,动作轻柔细致,连落尘都不许留半分。

两名宫人并肩打理花木,压着声闲谈。

“从前我最怕调来这小院。”一名宫人一边修剪着新移栽过来的一株花树,一边轻声道,“往年太后不喜这位女公子,傅姆暗中授意,日日苛待,寒水粗役,风雪劳作,谁来这里都是受罪。”

另一人应声,好笑道:“那是旧年黄历了,如今这位,只怕是要一朝翻身了——”她撇头往屋中瞥了眼。

“可女公子终究无名无份,无家世无爵禄,说到底只是一介白身。”

“你糊涂!”前头宫人停下动作,回头轻斥,“名分家世皆是虚的,君王心意才是真靠山。你忘了往年?太后那般施压,王上尚且拼死护着。如今这整座王宫,谁能动她半分?”

“是我想岔了,阿姊说的是。”后者连忙颔首,小声叹道,“难怪近日永巷令亲来叮嘱,女侍长来了又来,不许女公子沾半点粗活,不许受半点寒凉,汤药膳食必须时时温热,寝居必须日日暖妥。”

“何止如此。”年长宫人压低声音,“这小院一应用度,比照主位规制。咱们侍奉好了,是天大的机缘,可不敢有差池。”

流言细碎,随风四散,传遍深宫。

午后,子蘅推门走出,立在廊下吹风。

不过寻常起身踱步,院中所有宫人瞬间尽数垂首,齐齐躬身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无人敢抬头直视她的眉眼。

待子蘅转身回屋,院中人方才敢直起身,再度低声私语。

子蘅静坐窗前,听着窗外宫人细碎奉承的言语,看着他们小心翼翼的讨好姿态。心底沉寂已久的念头,逐渐清晰了起来。

只是……政儿……

嬴政一袭常服,缓步自永巷宫道走来。

沿途宫人尽数躬身避让,鸦雀无声,无人敢抬头张望。

院外两名值守宫人见他前来,立刻空首拜礼,声息恭谨:“王上。”

嬴政踏过青石阶,缓步入院。早春昼风尚浅,拂动他玄色衣袂,边角轻扬,只觉一身清寂温浅。

小院收拾得净亮整齐,阶无尘草,廊下井然,早已褪去往日苦寒破败。只是院墙低矮,天井局促,抬头只余一方窄窄天色,终究是逼仄拘人,难言舒展。

窗边,子蘅素衣静坐,脊背端正,十指轻叠置于膝上。她垂眸望着窗沿漏下的细碎天光,身形清瘦安然,一身淡泊清冷,与宫中喧嚣翻覆格格不入。

身后内侍低声轻禀:“近日宫中诸院皆来攀附,女公子一概婉拒,足不出院。”

嬴政淡淡颔首,目光落定那道素净身影上。他抬手,内侍敛息退下。

院内一瞬寂然,唯有春风穿帷,簌簌轻响。

子蘅辨出那独有的沉稳步息,不必抬眼,便知是他。待他走近,她依礼起身,欲行肃拜。

嬴政几步上前托住她的手,眉间微蹙:“怎的也学起了这些俗礼?”

子蘅浅笑:“只是规矩罢了。”

“不必。”嬴政摆手,脸色不渝,“再若如此,看我不打你。”扬手作势欲打。

子蘅避了避,浅浅笑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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