嬴政顺势收手,停在她身侧半步之遥,目光徐徐扫过窄小屋舍,终落回她眉眼,轻声试探:“日日居于此处,当真不觉憋闷局促?”
“这边无人惊扰,清净自在。于我而言,已是难得安稳,不觉憋闷。”
嬴政凝视她须臾,微微颔首:“清净是真,只是春时闭塞少风,冬日苦寒难御,终究不利于你静养调息。”
他注视着她的眼睛,语声轻柔,缓缓道:“咸阳宫正殿后侧有一处偏院,人事极简,殿宇敞亮,窗明室暖,更适合你安居休养。”
子蘅睫羽轻轻一颤,微微垂眸:“咸阳宫正殿乃是起居理政之地,我一介女子、身份疏浅,不合君臣分寸,不宜久居。”
嬴政听得心中明白,一丝失落感浮上心头,他放低语调,轻缓反问:“在你心底,我与你之间,便永远只剩君臣分寸,再无其余余地?”
这话极轻,却落得极沉。
子蘅唇瓣微抿,一时无言。
嬴政见她缄默,只得放软了眉眼与声线,缓缓又道:“我日日处置朝政,熬至深宵,却总记挂着你,必要绕道至此,见你稳妥,方能安心归寝。”
他微微前倾些许,气息温沉亲近:“你若肯搬去那边,也省去我一桩苦差事。”
子蘅依然垂眸:“你朝堂政务缠身,不必为我这般,徒耗心神。”
嬴政凝着她清浅温顺的眉眼,眸色温柔:“朝堂诸事,我皆可从容自持。唯独你,我放心不下,也舍不得放下。”
风从窗隙漫入,轻轻拂乱她鬓边软丝。
嬴政抬手,指尖极轻扫过她颊边乱发,一碰即收,浅淡得像风。
“子蘅。”他低声唤她名字,语调温柔,带着全然的迁就,“你若是偏爱此处清净,执意不愿迁居,我便日日来、夜夜守。”
“我所求不多,只是想离你近一些,再近一些。”
子蘅指尖微敛,轻轻攥住衣摆又缓缓松开。
他凝着她眼底细碎波澜,轻声缓缓道:“子蘅,我心悦你。”
说完,嬴政缓缓俯身,动作极慢,给足她所有躲闪、拒绝、抽身的余地。
温凉轻柔的气息缓缓覆落,极浅、极轻的一吻,落于她唇角。
子蘅呼吸微滞,身形浅浅绷紧,却终究没有抬手推开。
一吻浅止,夏风静落。
嬴政退开半寸,眸底的温柔压得极敛。他指尖悬在半空,似乎想替她理一理被吻乱的鬓发,却终究收回,只轻声开口:“吓着你了?”
子蘅睫羽轻颤,迟迟不曾抬起。
“未曾。”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只是……不曾料到。”
“不曾料到我会如此?”嬴政低低一笑,笑意里藏着自嘲,温柔得近乎迁就,“是我唐突。你若不惯,我往后收着。”
他说着,身形微撤,刻意拉开一丝分寸。可目光仍牢牢落在她身上,分毫未移。
子蘅心口微涩。
“并无唐突。”她轻轻摇头,语声软了几分,“是我……一时心慌。”
短短一句,松了口,软了态。
嬴政眸底骤然漾开一抹极淡的柔光,眉眼瞬间柔和下来,却不舍得逼她更多。
他侧身移步,走到窗边案前,目光扫过案上静置的漆耳杯:“今日汤药,可按时饮了?”
子蘅颔首:“已然饮过。”
“近日气色稍好,却依旧清弱。”嬴政指尖轻触案沿,“夜里别再久坐出神,耗损精神。你若不肯听,我便日日来盯着你。”
子蘅闻言,耳际微热:“王上政务繁重,不必为我这般费心。”
“费心?”嬴政侧过头看她,目光温柔却笃定,“为你,我不算费心。”
院中微风徐徐,檐下帷幔轻晃,筛落满地细碎天光。
他目视院前青石,轻声闲谈:“这几日朝中琐事繁杂,难得此处安静。”
子蘅侧眸看他,见他眼底浅浅倦意,柔声开口:“若是乏了,便在此稍作歇息。”
嬴政闻言转头,目光猝然与她相撞。四目相对的瞬间,空气骤然一静。
他的眼神太沉、太柔,直直望进她眼底。她心底,瞬间便乱了。
片刻,他低低轻笑,音色温润:“你肯留我歇息?”
子蘅唇瓣微抿,耳际烧得厉害,却稳稳应声:“小院虽陋,尚可遮风避喧。”
“足矣。”嬴政轻轻颔首。他顺势侧身,微微倚在案边,姿态松弛慵懒。
两人并肩静默片刻,无风无噪,岁月安然。
嬴政目光落回她发间,见几缕软发依旧凌乱贴在颊侧。他抬手,动作极慢,带着十足的试探,指尖轻轻掠过她的发梢,轻得像风,堪堪拂过。
“发丝总乱。”他低声呢喃,语气带着细碎的纵容,“我替你理一理,可好?”
子蘅呼吸轻滞,直直立着,未曾应声,却也未曾退开。她望着他悬在鬓边的手,最终只轻声开口:“你手重。”
嬴政一怔,随即低低笑开,眼底柔情满溢:“那我便轻些。”
他动作愈发轻柔,指尖替她拢好散乱的发丝,小心翼翼的,生怕碰疼了她。
待发丝理好,嬴政垂眸看着她,轻声慢语:“迁居之事,我不催你。只是往后,我想来便来,你……不会拒我于门外吧?”
子蘅抬眸望他,眼底诧异。
她沉默须臾,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我若拒了,”她顿了顿,“王上也会翻墙进来吧。”
嬴政眸底柔光愈盛,笑意终于漫上眉眼:“知我。”
春风穿院,拂动两人衣袂,轻轻交叠在一寸天光里。
他终于浅浅出声,温柔笃定:“甚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