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王政五年,春风回暖。
一场出使韩国的外交大捷,让年少的成蟜名震咸阳。
他依仗韩系旧情,不费一兵一卒逼韩桓惠王割百里沃土归秦。偌大宗室、满朝文武无不称赞其贤能,声望一时间水涨船高,稳稳受封长安君,风头无两。
恰逢北宫夏太后卧病多日,听闻抚育自己的大母染恙,成蟜驱车入宫问安。
永巷外的夹道。
子蘅立在道旁,正低头捡拾宫人散落的枯枝干草。
连日来自宫人的磋磨,她指腹红肿青紫,伤痕斑驳,此刻静静立于荒冷道旁,素衣单薄,身影清瘦得近乎单薄透明。
长安君的安车缓缓行至道中,车轮缓缓碾过青石路。
成蟜掀帘侧目,一眼便瞥见道边劳作的女子。
他素来听闻此女是嬴政心尖人,因她一人,赵太后迁雍,又气倒夏太后,祖孙因她失和,朝堂暗流翻涌,让他心底生出几分轻蔑不屑。今日亲眼得见,这般卑微粗陋的模样,又想起昔年那桩旧约,只让他觉得耻辱。
安车停驻,成蟜一身锦缎华服,头戴爵弁(biàn),白玉笄贯于髻中。少年显贵、意气矜傲,缓步踏落车辕。
他居高临下,俯视垂首劳作的子蘅,语声清冷淡薄,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:“原来这便是搅动咸阳风雨的白氏。”
“听闻王上为你,不惜忤逆大母、疏离至亲。我原以为是何等绝色风骨,如今看来,不过是个路边拾柴、任人磋磨的侍婢。”
“长安君。”子蘅放下怀中枯枝,肃拜。
见她并不辩解,满身的淡然倒是让成蟜诧异了下。
这般淡然,反倒衬得他小题大做、气量狭隘。
成蟜心头不快,见她默然隐忍,愈发恣意讽笑:“世人都说你得君王偏爱,可偌大咸阳王宫,你却活的还不如一个女婢。可见王上对你,不过是一场虚情假意。”
“你可知为何?”他微微俯身,声音轻而刺人,“因为你不配,一介无根无萍的孤女,你凭什么!”
子蘅终于抬眸,目光清浅平和:“长安君身负大功,前程坦荡,何必与一介闲人置气。”
语气不卑不亢,淡淡疏离。
成蟜闻言,心头诧异感更甚,一介孤女,凭什么竟有几分舒朗气度,坦荡胸襟,只当她是无力辩驳的示弱,心底轻蔑更甚,冷冷丢下一句:“安分守拙,尚可苟活。再恃宠扰局,终会葬送自己。”
言罢,他拂袖登车,安车辘辘向北宫而去,徒留一地马车带起的尘土,与道旁静默伫立的子蘅。
待到长安君车驾远去,值守于此的暗卫,方才悄悄退下,奔赴咸阳宫侧殿。
彼时嬴政正静坐案前翻阅朝务简册,殿内墨香清冽。
暗卫俯首跪地,将方才所见悉数低声禀报,一字不落。
“……长安君途经永巷夹道,见白氏女公子路边劳作,当众言语讥讽,言女公子恃宠妄为、虚妄无凭,劝其安分苟活。”
话音落定的一瞬,嬴政执笔的指尖骤然收紧,骨节泛白,漆黑墨汁顺着笔尖滴落,晕染开工整简牍,开出一团浓重墨渍。
他未曾亲眼所见,可仅凭转述,便能想象子蘅立在道旁、被宗室子弟当众折辱的模样。
她本就重伤初愈,日日被深宫琐事磋磨,忍寒忍苦、不怨不诉,如今还要受成蟜少年矜傲的冷言践踏。
嬴政怒火翻涌如潮,戾气死死堵在胸间。
成蟜新立大功、声望正盛,背靠夏太后与韩系外戚,根基稳固。加之夏太后尚在病中,本就因子蘅对他心存芥蒂、执意施压。
此刻他若发作,便是公然打压有功宗室,坐实“重私情、轻王族”的罪名,更会让夏太后旧疾复发,再度拿赐婚宗室之事逼压,最终只会将子蘅推入更深的绝境。
千般怒意,万般心疼,终究只能硬生生压下。
嬴政垂眸,静静看着案上晕开的墨痕,良久,才缓缓松开紧握的笔杆。
声音低沉冷冽,听不出情绪:“知晓了。”
唯有眼底深处,沉淀下一片沉沉寒寂的隐忍。
北宫侧殿内。
夏太后倚在软榻之上,身上覆着厚缯衾被,病后气色依旧虚浮,眉眼间少了往日的锐利。听闻殿外脚步声,她抬眼,便见成蟜一身鲜亮锦袍,戴爵弁,携一身少年意气入内。
他将带来的药饵礼器交予傅姆,行过礼,便挨在榻边坐下,少年人姿态亲昵,一如寻常人家祖孙叙话。
“孙儿方才入宫,途经永巷外夹道,竟撞见了那位白氏女。”成蟜唇角一挑,神色带着不加掩饰的不屑,语声轻贱,“一身粗布素衣,在道旁捡拾枯枝,双手冻得青紫。就这般姿容,尚且牢牢牵绊王上,也算是一桩奇事。”
夏太后闻言,眉头缓缓蹙起。她静静望着眼前意气飞扬的孙儿。成蟜出使韩国立下大功,一朝封长安君,宗室赞誉不绝,少年人风头太盛,言语之间毫无收敛,这般行事,最容易落人口实。
“蟜儿,慎言。”夏太后轻声斥他,“你新立大功,宗室瞩目,行事说话当知进退。逞一时口舌之快,徒招人非议,非智者所为。”
成蟜见她蹙眉,当即收敛了脸上讥诮,微微倾身,手臂轻轻靠在榻沿,语气带着少年独有的撒娇意味:“大母何必忧心。不过是一介幽居永巷之人,无人会将几句闲谈放在心上。孙儿只是看不惯,此人搅得宫中骨肉失和,王上因她屡屡悖逆大母。”
他语声放软,细细宽慰夏太后。一番温言软语,哄得夏太后紧绷的神色慢慢舒展,唇角漾开浅淡笑意。
“你啊。”夏太后轻轻拍了拍他手背,一声轻叹,眼底却藏着复杂思量。
不多时,成蟜起身告辞,安车驶离北宫。殿中只剩夏太后与侍奉多年的傅姆。方才的笑意尽数从夏太后面上褪去,她望着殿顶梁木,心中思虑翻涌。
她自知身子一日不如一日,此番急怒攻心昏厥之后,侍医再三叮嘱,病根难除,不知还能撑得几时。而那白氏女终是个祸根。
夏太后沉默许久,缓缓侧首看向身侧傅姆,语声平淡,似随口闲谈:“深宫偌大,寒暑往复,每年宫里,总有不少人熬不住病痛劳苦,悄无声息没了性命。”
傅姆垂首静立,心头猛地一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