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时刻，北宫夏太后居住。

夏太后座前，宫人躬身禀明：“禀太后，永巷刺杀一案查清，乃是赵太后、嫪毐私下遣人所为。且查出二人私蓄死士、密养私兵，暗中勾结朝堂势力。”

夏太后指尖猛地攥紧扶手，温和眉眼间瞬间覆上一层惊讶及怒意。

蓄死士、养私兵、勾结朝臣、刺杀宫人。桩桩件件，皆是触犯宫规、撼动朝纲的大罪。

竟不想，赵姬与嫪毐胆大妄为至此，如此罔顾律法。

夏太后闭了闭眼，沉默良久，方挥手让宫人退下。

事涉赵姬……此事，且看看王上那边如何处置。

王傅姆见太后沉思，垂手静静立于一旁。

日影浅浅斜落，透过木格牖纱窗，筛下一地温软柔光，冲淡了屋内萦绕数日的药涩之气。

嬴政倚在榻边凭几上闭目休憩，连日晨昏不休地守着，他全身掩饰不住的倦意，虽闭着眼，但此刻眼下青黑，眉间沉郁，只一双手，轻轻按压着被角，生怕熟睡之人扯动被褥。

一室安然中，榻上熟睡的人眼睫微颤，缓缓睁开眼眸。随即视线便落在了榻边守着的人憔悴的眉眼上。

少年与儿时的面容已完全不一样，只是眉眼之中那股倔强一如当初。

此刻的他，蹙眉敛容，似乎睡得并不安稳。

子蘅静静看着他，缓缓从眉眼移到全身，嬴政着一身玄色常服，织锦镶边，革带束腰，身形峻拔，一身贵气显露无疑。

她转目望向阖上的窗扇，屋内略显昏暗，屋外却阳光刺目。

直到窗外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声。

嬴政本就浅眠，被鸟鸣声惊醒，他心中一慌，猛地睁开眼，便见榻上的人早已醒来，正静静地望着窗外出神。

嬴政心口骤然一揪，细密的酸涩与心疼悄然漫开。

子蘅察觉目光，将视线从窗口慢慢转回。

嬴政只觉心中一软，他俯身凑近榻前：“醒了？可有哪里疼痛不适？”

“我无事。倒是你，熬得太久了。”子蘅说着，下意识想抬手抚过他疲惫的眉眼，腹间伤口却骤然牵扯，一阵钝痛袭来，让她眉头微蹙，动作生生顿住。

嬴政见状心头一紧，立刻伸手稳稳托住她的手腕，半分不敢用力：“别动，好好躺着。”

“我无事，你且安心。”子蘅安抚他，见他眼底青色深重，劝他：“你且先去歇息，待歇好了再过来便是。”

“无妨。”

嬴政指尖轻探她的额温，触感温凉无恙，悬了数日的心稍稍落地：“你在这里，我回去了也不安心。守着你，我才心安。”

嬴政将她微凉的手牢牢裹住，低声问道：“伤口还疼？”

“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。”

“委屈你了。”嬴政垂眸，低低道，他语声有些断续，“是我护你不周，让你身陷凶险，受此重伤。”

子蘅微微摇头：“政儿，与你无关，勿揽到自己身上。”

她眸光澄澈：“是我恰逢风波。你已然拼尽全力护我，我都知晓。”

嬴政握着她的手微紧，眸中深邃。那夜血色淋漓的模样、她昏死时毫无生气的容颜、自己彼时濒临绝望的惶恐，至今历历在目。

“政儿。”子蘅喊他，慢慢将那天在赵太后偏院里的事告诉他。

随着她的叙事，嬴政唇角紧抿，眼底怒气浮起，随即一声冷笑：“且不管此事，你安心养伤。此事我会去查的。”

“嗯，你有思量就好。”

子蘅久病体虚，闲谈片刻便倦意翻涌，眼皮渐渐发沉。

“累了便睡，我陪着你，不吵你。”

“你也早些回去歇息。”子蘅半阖眼眸，朦胧叮嘱。

“好。”嬴政轻声应下，“等你睡熟，我便走。”

他静静守在榻边。看着她呼吸渐渐匀净、眉眼舒展，少年君王眼底的温柔浓得化不开。

一日治朝散去，嬴政回到咸阳宫偏殿，立刻有暗卫上前将连日深挖密查的消息奉上，一叠厚厚的密卷呈至案前，木简沉重，字字诛心。

不止永巷刺杀死士的名录、出入宫禁的动线证据，更牵扯出数年秘事。嫪毐暗养私兵、私挪宫帏的罪证，历历在册。最刺目的是，所有私调人手、动用宫中力量的令牌印鉴，皆出自南宫，盖着赵姬的太后私印。

嬴政指尖抚过冰冷木简，周身温度寸寸降至冰点。

他早知赵姬是不安分的，当年在赵地，她就和吕不韦纠葛不清，如今，放着好好的太后不做，竟被一个宦者指使的团团转。想当年，嫪毐是吕不韦送进王宫的，嬴政心下嘲讽，将心头怒火压之又压。

他的生母太后，是时候，该会一会了。

翌日午后，嬴政摒退左右，独赴南宫赵太后处。

殿内熏香馥郁，暖意融融。赵姬正倚榻休憩，听闻王上驾临，心头莫名一紧，生出惶然。连日来嫪毐派人盯着永巷的动静，知晓那白氏女已然苏醒，嬴政日日相伴，她心底早已忐忑难安。

她起身整衣，强作镇定：“我儿今日怎得有空来我这僻静居所？”

嬴政立于殿中，玄色朝服肃穆冷冽，他头戴高山冠，腰配玉组佩，一把佩剑随着步子冷冽晃动。他抬手，将一叠木简重重掷于案上。

木简翻飞散落，罪证铺陈满地。

“太后自己看看。”语声冷得刺骨。

赵姬慌忙垂眸翻看，只扫得几行，脸色瞬间惨白如雪，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。刺杀、私兵、结党…… 桩桩件件，皆是死罪。赵姬只觉天旋地转，站立不稳，随着手中木简一并跌落在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