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知道她与嫪毐密谋的事情了，他知道了！

证据确凿，她的好儿子，不会放过的。

只是……她尚能活，嫪毐呢……

她缓缓抬首，声音发颤：“此事，是我的主意。嫪毐只是听我吩咐，一切罪责，都在我身上。”

嬴政目光沉沉锁住她，心底那一点残存的母子情分，随着她的话语一点点碎裂。

“是你下令派人刺杀？”

“是。”

赵姬闭了闭眼，心头慌乱如麻，她泪水涟涟：“是我怕她勾缠君王，不愿见她长久留在你身侧，是我一念之差，动了杀心。不关嫪毐，是我逼他行事。”

“好。”嬴政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，“再问太后，太后私蓄兵甲又是要做什么？”

“我……”赵姬慌神又悲切，语声哀戚，“我只是为了自保。”

“自保？尊为秦国太后，实不知太后在害怕什么？”嬴政逼问。

赵姬无话可说，只得哀哀地求：“王上，我是你阿母，你且看在阿母的面子上，饶了我们，可好？”

“阿母？”嬴政一声冷笑，“阿母竟然还知道孤是你儿子，孤还以为，你心中只有嫪毐那个寺人呢。”

“既然如此，嫪毐助你行凶，私蓄甲兵，罪无可赦。来人，拿下嫪毐，按律处置。”

听见这话，赵姬浑身剧震，踉跄上前，一把抓住嬴政的衣袖，泪水汹涌而出，苦苦哀求：“政儿！王上！不可！求你，饶了嫪毐！所有过错我一人担下，要罚便罚我，不要杀他！”

嬴政垂眸看着她攥住自己衣摆的手，眼底一片死寂：“太后可知，他所犯之罪，当伏重刑。”

“我知道！我知道！” 赵姬连连点头，泣声不断，“政儿，阿母在这王宫中，无人可说话，无人可依靠。唯有嫪毐，唯有他愿意予我真切关心，慰我孤身孤寂。我愿迁居别处，闭门不出，余生不再干预任何事情。只求你留他性命，此事由我承担，不要取他性命。政儿，阿母求你了。”

嬴政静静望着她痛哭哀求的模样，心中冷成一片，只觉可笑，原来在她心中，此人的性命，竟重于母子血脉，重于秦国律法，亏她说得出口那些听着就让人恶心的话语。

“太后要为他弃去后宫权柄，舍弃王城安逸？”

“是。”赵姬仰起满是泪痕的脸，语气决绝，“只要留嫪毐一命，我什么都愿意。”

赵姬此刻心中惶恐又惊惧，她还藏着一个秘密，她腹中藏着身孕，要是这件事被嬴政发觉，只怕真的是都要死在这秦王宫了。此事绝不能让任何人知晓。

眼下唯有苦苦哀求保下嫪毐，再主动放弃权柄，远迁避祸。

殿内只余赵姬压抑的啜泣声。

“那就依太后所言。”良久，冷冽的声音响起。

赵姬闻言，稍稍松了一口气，依旧攥着他的衣摆不肯松开。

嬴政继续道：“太后因病静养，择日迁居雍城大郑宫。裁撤王宫内由你调遣的私属宫人。若无传召，不可随意离开大郑宫。”

数年太后尊荣，一朝尽空。

赵姬瘫软在地，泪水不停滑落。

嬴政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，眼底再无半分波澜。

“按此安排，尽快搬离。”

言罢，他抽回衣袖，转身拂袖而去。玄色衣袂扫过满地木简，不曾回头。

消息很快传到嫪毐耳中，得知自己暂保性命，可赵姬被迁大郑宫、失去全部权柄，他心头大恐。此事看着虽已平息，但内里真正要命的事还没被探出来，嫪毐心头惊惧。

此时，保命才是最重要的，其他的，都可以慢慢来。

此刻离宫才是上选，想到此处，嫪毐心头逐渐镇定下来。

赵姬一事尘埃落定，风声悄然传入北宫夏太后耳中。

夏太后静坐窗前，听傅姆低声禀完始末。

听闻嬴政为永巷一事，断然与生母决裂，迫其迁居大郑宫，她执漆盏的指尖微微一顿。漆盏轻抵掌心，微凉的触感，衬得她眼底心绪深沉难辨。

傅姆侍奉她数十年，最是通晓她脾性，见状便知太后心中已有掂量，轻声垂询：“太后，王上此番决断，太过决绝了罢？”

夏太后缓缓抬眸，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宫檐，似随口闲谈，语气却带着冷然：“王上年少气盛，心中有所偏倚，便容易失了分寸。”

嬴政这一次的雷霆手段，初衷却因为一个白氏女，为她撼动后宫根基，斩断母子血脉情分。

如此偏爱……对于和白氏女有过旧约的蟜儿以及韩氏一系，绝非好事。

夏太后眸光淡淡敛下，心底对那永巷女子，已然多了几分不喜与忌惮。

“那白氏女修养的如何了？”

“回太后，听说已经起身，应该无大碍，慢慢静养便是。”

“王上还是每日往那处去？”

王傅姆点头应是。

“养伤之人，日日被精细伺候，事事妥帖无忧，反倒容易养出安逸惰性，忘了深宫立身的规矩。”夏太后看一眼身侧傅姆，缓缓道：“且等她养好，教教她王宫规矩，做人本分。”

王傅姆闻言，心头微动，瞬间领会其意。她躬身低首：“婢子省得。”

秦王政四年，秋霜早落。

南宫空置，太后赵姬因病修养，携寥寥旧人，迁往雍城大郑宫。车辙碾过皇城青石，轱辘声沉缓，一路驶出咸阳正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