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摇曳,一夜漫长。
东方渐渐泛出鱼肚白。
荆寺人躬身劝道:“王上,治朝将至,久留此处,恐落人口实。”
嬴政不曾移目,只静静地望着榻上的人。
荆寺人瞥一眼老侍医,老侍医心头无奈,只能上前几步,低声劝道:“王上,女公子心神耗损过重,亦需清净静养,王上不若先去治朝,过后再来。”
嬴政指尖一顿。他低头,凑近她耳畔,语声极轻:“我很快再来。”
他缓缓松开手,起身,走出小屋。门外晨雾寒凉,压着少年君王眼底翻涌未散的恨意。
晨雾未散,咸阳王宫南宫侧殿内有一股窒息的沉闷。
嫪毐立在窗下,听完亲信带回的密报,脊背微僵,久久未语。
昨夜派去永巷的死士,两人殒命,一人中剑逃出。那白氏女中剑重伤,生死不明——终是未能斩草除根。
赵姬端坐在榻上,指尖死死绞着锦缎裙摆,脸色一片虚白。她心底的惶恐反复翻涌,比昨夜等候消息时更甚。
“没死?”她声音发颤,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,“三名死士近身刺杀,那般僻静之地,竟然没能除掉一个弱女子?”
嫪毐缓缓回身,眸底阴翳深重,褪去了往日的温顺,只剩沉沉忌惮。
“王上暗卫护得极紧。”他语声低沉,神色凝重,“对方训练精良,出手狠绝,绝非寻常宫卫,是王上特选派来护着那白氏女的。”
原以为嬴政不过是对那白氏女一时牵挂,万万没想到,就连永巷那处深宫最偏僻的小院,竟也悄悄安插了身手不俗的暗卫。
这其中意味,不言而喻。那看似被弃置幽居、无人看重的女子,在嬴政心中,分量远比外人所想的重。
嫪毐心底一阵冷笑,寒意却顺着脊背往上爬,满是忌惮。眼下还不知白氏女的死活。倘若她侥幸未死……
赵姬心头一寒,身子微微发晃。她素来无主,遇事先惧,此刻满心都是后怕。
“早知如此,当初便不该听你的话,贸然动手。”她语声细碎,一阵阵的悔意涌来,“如今人未死,反倒打草惊蛇。她若真听到了你我秘事,又深得王上庇护,往后若是心存记恨,随口一言,你我皆是死路一条。”
“怕什么。”嫪毐打断赵姬,“且不说她听去了多少,就算尽数听去,她不过深宫孤女,朝堂深浅,未必能懂。”
嫪毐神色沉静:“太后不必忧心,且遣人盯着那处,如今王上在那里,此刻我们先静观其变。”
“可……可若她醒来告知王上我们……”赵姬心中仍是惶恐。
“太后慎言。”嫪毐猝然回头打断,他敛了脸上愠怒,换了一副温柔之色,上前半步,轻轻拥住赵姬,低声安抚,“事已至此,悔之无益。所幸她重伤卧床,短时日之内,无力构陷你我。”
赵姬靠在他怀里,眼底尽是惶然:“那如今该如何是好?既杀不得,又放不得,日日悬着一颗心,如何安生?”
嫪毐望着永巷方向,眸光沉沉,他心底已然生出十足的忌惮。
嬴政护得太紧,若是此时再贸然遣人近身查探,只会白白折损人手,反而暴露自己私蓄死士的罪证,彻底引火烧身,此时绝不能再轻举妄动。
“暂且不动。”他沉声定调,“眼下最忌急躁。”
“不动?任由她养伤痊愈,日后寻你我算账?”
嫪毐冷道:“此刻不能动,派人远远盯着。她活不活得成还两说。”
赵姬稍稍松了口气:“便依你所言。”依旧满心不安,叮嘱道,“务必藏好踪迹,万万不可被王上暗卫察觉。”
秋风掠过窗棂,簌簌作响。
天光大亮,朝霞透过北宫的雕花窗棂,铺落一地浅红柔光。殿内熏香袅袅,静谧安然。
内侍躬身入内,垂首敛息。
“启禀太后,守永巷的宫人来报,昨夜永巷西偏院生变,白氏女公子遇刺重伤,夜半凶险。王上闻讯,连夜奔赴永巷,彻夜守在院中,直到治朝时辰方离开。老侍医与女侍仍留在那里。”内侍停顿了下,接着道,“王上退朝后,直奔永巷,此刻,仍在那里。”
一语落地,殿内融融暖意骤然凝滞。
夏太后手中执了半卮的桂浆,倏然停在半空。指尖微顿,温润的眉眼间瞬间覆上一层真切的讶异。
自那白氏女来宫中数月,观她性子清冷无争,亦无是非纠葛。且她出不得小院,又是如何惹来刺杀?又是谁,有如此权势让人在深宫行暗杀之事?
让她心绪沉重的,是王上,王上对那白氏女的情义绝非寻常。君王如此重情爱,绝非好事。那白氏女先是与成蟜纠缠旧日婚约,再又引得王上频频垂顾,可见祸水一般……不管是白氏女,还是白氏身后的武安君旧部,于韩氏一系,绝无益处。
立在一旁的贴身傅姆见她神色凝重,轻声道:“太后,王上年轻,素来沉稳,此番终究是太过忧心。要不要婢子备驾,您亲去永巷一趟,劝劝王上?”
夏太后缓缓放下漆卮,卮底轻磕案几,发出一声轻响。
她轻轻摇头:“不必。”
夏太后敛去眼底沉思,神色复归平静,沉声吩咐身侧内侍:“传我令。”
“暗中彻查昨夜永巷刺杀一事,细细摸排当晚宫禁值守、往来人影、异动踪迹。不必张扬,不必惊动王上与宫中诸人,悄悄地查,一点一滴,尽数查清幕后根底。”
内侍躬身领命,悄然退下。
朝事一毕,嬴政未在殿中多作停留,径直往永巷而来。
踏入小院,侍女正在廊下煎药,药气扑面而来。他径直走到守在一旁、盯着药釜的老侍医身前,声音压得低:“她今日如何?”
御医空首拜见:“回王上,女公子昨夜高热暂退,只是创口仍险,气血亏虚,尚不能多动。”
嬴政微微颔首,推门入内。榻上子蘅闭着眼,面色依旧苍白。一旁女侍正候着,预备上前照料。见王上进来,女侍行肃拜,垂眸不敢抬眼:“王上,婢子来照料女公子。”
嬴政轻轻摆手,示意她退后。他走到榻边,小心替子蘅理好散落在颊边的碎发,又将薄被向上掖了掖,动作轻缓,生怕稍重便牵动她腹间伤口。
屋内静悄悄的,嬴政静静注视着熟睡中的女子面容,时不时替她擦一下被疼痛浸出的薄汗。
侍医与随行寺人立在屋外,皆垂眼肃穆,不敢乱动交谈。
不多时,女侍进屋低声禀道:“王上,该换药,清理创口了。”
嬴政凝眸看了一眼榻上的人,缓缓起身,转身走出屋门,立在廊下等候。
木门半掩,只闻屋内女侍换药的轻响。秋风卷着落叶,在阶前沙沙掠过。
片刻之后,女侍掀帷而出,轻声回禀:“伤口已处置妥当。”
嬴政才再度入内。
他坐在榻沿,取过一旁温好的蜜水,用漆匕舀起一点,凑到她唇边,一点点喂。见她唇间沾了水渍,便取洁净麻布,轻轻拭去。
喂完汤药,女侍端来了温在铜釜里的米浆,盛了半漆盂,他伸手试了试温度,不烫,才拿起漆匕,一点点舀起。他微微俯身,一手轻轻托住子蘅后颈,稍稍将她身子托高些许,另一手把漆匕沿轻轻贴到她唇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