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慢些。”他低声，气息放得极轻。如此，喂了小半漆盂的米浆，他已出了一头的汗水。

荆寺人上前，轻声道：“王上，小臣来吧。”

嬴政挥挥手，荆寺人又悄声退下。

子蘅半梦半醒，唇瓣无意识翕动，小口咽下米浆，余下一点顺着唇角漫出。嬴政放下漆匕，取细麻布，极轻地擦去她下颌的浆渍，再慢慢将她的头放回枕上，小心避开腹上伤口，替她把薄被拢严实。

一举一动，皆是亲手。

寺人、女侍立于一侧，彼此目光偶有碰触，旋即又飞快垂下头，半句言语也不敢出口，无人敢妄议。

子蘅仍昏沉未醒，呼吸浅淡。嬴政放下水盏，伸手，轻轻覆在她的手背。

“好生休养。”他顷身，低声对着榻上之人说，像是怕她听不见，又似只说给自己听。

子蘅忽然轻轻哼了一声，身子微微蜷缩，似是创口作痛。

嬴政立刻停了动作，俯身凑近，声音压得极柔：“疼么？忍一忍。”

他见她额上沁出一层薄汗，便取过布巾，蘸了微凉的清水，细细擦去她额间、鬓边的汗，动作缓慢，每一下都极小心。

“好好养着。”他对着昏睡的人低语，“我在这里。”

如此，嬴政日日天未亮便起身治朝，朝堂之上依旧沉稳端严，分寸无错。可一朝事毕，便即刻奔赴永巷小院。喂药、喂粥、拭汗、拢被，事事亲力亲为。

白日心系朝政，夜里守榻不眠，几日下来，少年君王原本清俊凌厉的眉眼，硬生生熬出几分倦怠憔悴。眼底青黑深重，神色困顿，褪去了往日几分锐气。

荆寺人日日看在眼里，心中焦灼万分，却不敢多言半句。

这日入夜，趁着嬴政静坐榻边守着昏睡的子蘅，荆寺人悄悄拽住值守侍医的一角，把人往院门口的方向带去。

老侍医已经回去，换了位中年侍医在此轮值。此刻莫名被荆寺人带着走，中年侍医正疑惑不解。

只听荆寺人开口：“陈侍医，还请规劝王上，如此下去，王上的身体可怎么吃得消啊。”荆寺人苦着脸，低声恳求。

陈侍医无奈，指着小院屋门：“莫为难我，这……也得王上肯听我的啊……”

荆寺人招招手，示意陈侍医附耳过来。两人一阵嘀嘀咕咕。

陈侍医听完，瞥眼看荆寺人，见对方一脸的苦笑恳求之色，无奈，只得缓步上前，在屋门口顿了顿，深吸一口气，方缓缓推开屋门。

“启禀王上，女公子伤势日渐稳固，只需静心静养，便可稳步痊愈，再无性命之忧。王上连日劳顿，昼夜未歇，身体为重，万万不可透支过甚。”

嬴政静静望着榻上面色渐缓的子蘅，仿若未闻。

“王上——”陈侍医被旁侧荆寺人盯得心中发苦，还待再言。

“知晓了。”嬴政终于开口，打断了侍医，挥手让他出去，勿打扰榻上女子修养。

陈侍医轻轻退出，出得屋门，狠瞪一眼荆寺人，任凭荆寺人如何笑脸讨好，都不再发一言。

数日紧绷的心弦，稍稍松了一丝。

嬴政最后替子蘅掖好被角，指尖轻轻拂过她微凉的手背，细节处一一叮嘱女侍，待女侍细细复数一遍无错后，才转身离开掖庭，折返咸阳宫寝居。

咸阳宫侧殿内烛火静立，空寂清冷。

嬴政刚踏入殿中，尚未梳洗，值守内侍立刻躬身入内，低声禀报：“王上，暗查之事已有结果，暗卫在外候命禀报。”

嬴政眸色微沉，倦怠瞬间褪去大半：“传。”

暗卫躬身入殿，伏地稽首，语声低沉却字字惊雷：“启禀王上，昨夜永巷刺杀死士，尽数出自南宫。经查属实，乃是赵太后与嫪毐私下遣派。二人暗中私蓄死士、培植私兵，结党蓄势。此番刺杀，只因白氏女公子无意间撞破二人私谋，故而欲灭口掩事。”

一番语落地，殿内骤然沉寂。

数日以来压在嬴政心底的疼、惧、隐忍，尽数化作怒火，轰然炸开。

他知赵姬怯懦摇摆，正因如此，也从未想过，有一天她竟敢私蓄势力、暗结党羽，更是直接对子蘅痛下杀手。

嬴政胸中怒气翻涌，五指猛地收紧。

哐——

案上漆耳杯被他狠狠扫落，木杯砸在青石上，杯身迸裂，浆水泼洒满地。

少年君王立在满地碎木之间，脊背紧绷，周身怒气骇人。

殿内内侍皆跪一地，不敢发出丁点声响。

满地碎木狼藉，浆水漫过青石地砖。微凉的烛火映着嬴政紧绷的侧脸，明暗交错，辨不出神情。

暗卫伏地不敢抬头，整座寝殿死寂沉沉，只剩君王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，在寂静的寝殿内清晰可闻。

嬴政伫立良久，终究缓缓闭了闭眼。

此时，还不能贸然发作。

孰轻孰重，此刻他分得极致清楚。

他垂眸扫过满地碎木，声音沙哑冰冷：“起来。”

暗卫闻声，心头微松。

嬴政缓步上前，立于案前，指尖轻轻拂过空空的案面，沉声道：“此事，半点不得外泄。”

“喏。”

“继续查。”他眸光冷冽，“彻查嫪毐私蓄的所有人手、暗藏的据点、暗中勾结的朝臣，一丝一毫，尽数记录，不许遗漏半分。”

暗卫领命：“喏。”

“赵太后那边，不必惊动。”嬴政淡淡补了一句。

待暗卫悄然退下，殿内重归寂静。

一旁内侍慌忙爬起，去收拾一地残局。

嬴政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，冷笑涌上唇角。

生母太后，勾结党羽、私蓄兵力，纵容爪牙刺杀他要护之人……

嬴政一声冷笑出声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