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沉沉,吕相邦府邸灯火幽寂。
韩夫人静坐灯下,衣袂端庄,眉眼温婉无害。
“相邦通明世事,应当知晓,白氏之女,实不宜婚配王室宗亲。”韩夫人语声轻缓柔和,听不出半分戾气,口吻却格外坚决,“武安君白起旧案悬而未决,朝野之中,私下评议从未断绝。旧事一日不清,白氏后人便始终身负垢议,难登王室门庭。”
“想必相邦亦看得分明。王上有意重审白起旧案,并不单为昭明曲直。妾虽久居深宫,有些事,倒也看得通透。王上此举,大半是为那乡野孤女。”
吕不韦端坐主位,指尖轻叩案几,默然不语。韩夫人心底微恼,此番前来,便是要说服吕不韦出手,斩断这桩未定婚约,绝不能空手折返。她定了定神,面上依旧维持浅浅笑意。
“若相邦肯借朝野旧议,厘清白氏前事,定其门第尊卑,便可顺理成章阻了这桩婚约,绝了外人闲话。既是保全我儿成蟜的清名,亦可安定朝局,彰显相邦理国之才。”
她稍作停顿,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温笑:“若白起案一旦平反,势必人心沸议,朝局动荡,有碍治下。如今诸国局势未定,旧案不可动,如此方可令百官谨守分寸,知世事规矩。于朝局安稳,大有裨益。”
“至于世间沸议、民间流言,也好平息。”韩夫人续道,语气从容笃定,“太后疼惜我儿成蟜,素来看重宗亲体面。我自会入宫禀明缘由,请太后下诏,令白氏女入宫静居自省。一来可堵朝野悠悠众口,二来可令此事尘埃落定,不再牵扯王室子弟。”
她抬眸,目光清淡落于吕不韦身上,态度温婉之下难免带着几分讨好:“如此处置,既全了王室体面,安了朝野人心,亦可免去往后诸多纠缠变数,于相邦、于妾,皆是稳妥周全之法。”
……
密室寂寂,烛火摇曳。
待韩夫人悄然离府,夜色更深,密室烛火将熄未熄。
近身侍奉的门客躬身入内,低声问询:“主君为何应下韩夫人所求?此事不过是韩夫人为其子成蟜铺路,于主君并无直接益处。”
吕不韦抬眸,眼底掠过一丝深不可测的寒芒,淡淡开口:“妇人眼界,只观子女私利,哪知朝堂乾坤。”
他缓缓起身,负手踱步,舒展久坐发麻的腿脚,缓声道:“嬴政年少登基,心性桀骜,若白氏旧案得翻、冤屈得雪,新君仁明之威便就此立住。天下白氏旧部感念其恩,尽数会沦为他手中羽翼。”
“新君欲平反旧案,我便偏以旧案定是非。”
门客垂首:“主君是想提前斩断王上借旧臣立势的前路?”
吕不韦淡道:“白起当年功高震主,旧部遍布朝野,乃是潜藏的大势。嬴政年少隐忍、蓄力蛰伏,最善借势收拢人心。若让他借白氏顺势起势,便是助他羽翼,他日朝堂再无人可制衡。”
门客躬身拱手:“主君深谋远虑,步步先机。”
吕不韦立于灯下,望着窗外沉沉夜色,唇角勾起一抹凉薄淡笑,续道:“少年人心性最是执拗,亦最是易碎。且看他,有心平冤而不得,有心护人而不成。”
门客低声:“长久以往,王上必会心生郁结。”
“郁结方好。”吕不韦语气平淡,“少年君王,最怕顺遂无忧、意气风发。屡受掣肘、步步受限,方能令他时时清醒——当今朝堂,权柄在何人手中。”
他微微嗤了一声,眸光冷淡:“如此,言行便多有顾忌。好叫他知道,纵使他身居王位,也该分清何为分寸、何为规矩,什么话不该说,什么事不该做。”
门客彻底了然,恭敬叩首:“臣明白了。此举看似成全韩氏,实则助主君固权压势、稳掌朝局。”
吕不韦微微颔首,敛去眼底沉沉锋芒,语声归为平淡冷肃:“传令下去。明日朝会,重勘白起旧案,绝不可提平反二字。朝堂之上,只论门第规矩、旧案公议、王室体面。”
“喏。”门客俯首应下。
翌日朝堂,天光落满丹陛,殿内朝议肃穆,鸦雀无声。
待礼毕落座,百官肃立,吕不韦麾下朝臣率先出列,朗声启奏。直言近日咸阳城中流言四起、朝野沸议不休,尽数牵扯武安君白起旧案,流言惑众、扰动朝纲,亟需当庭勘议、正本清源。
话音落定,殿内气氛骤然沉凝。
一众朝臣当庭发难,重翻白起陈年旧案。众人言辞铿锵,句句叩责白氏当年恃功自傲、抗旨悖上、不尊君命,直言白起已然定案为罪臣,其后人身带旧垢、门第有亏,断然不配跻身王室姻亲,更无资格婚配宗室王子。
嬴政立在丹陛之上,少年玄色朝服笔挺,眼底怒火翻涌,胸腔积满愤懑。
满朝文武侧目,人人观望局势。
少年君王隐忍良久,终究压下满腔怒意,一字未辩,绝口不提平反白起旧案之事。
北宫深处,夏太后居所静谧肃穆。内侍躬身禀报今日朝会诸事,字字句句,皆说白氏旧案再起风波,朝野非议不绝。
夏太后本就因偏爱成蟜,素来厌弃这凭空冒出、牵绊婚约的白氏孤女,听闻朝野沸议,更是心生不喜。忆起前日韩夫人所言,稍作思忖,便决意定夺。
“传我令。”太后声线淡漠威严,“白氏子蘅,入宫静居,闭门自省,以息朝野流言。”
旨意一出,传遍宫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