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王政四年,夏。
咸阳,白府私邸。
子蘅立在窗下,指尖捏着一卷刚递至的简书。是白仲自郿县送来的书。
【借王上近幸之便,牵制王权,复白氏荣光,慰武安君冤魂。身为白氏遗脉,你无可推诿。】
窗外庭院高阔,天清气朗。子蘅将简书往案上一扔,发出“啪嗒”一声。她走至打开的宣窗边,头探向窗外:“白伍,今日餔食(bū shí)用什么?”
“今日备有肉羹,另有芹、凫茈(荸荠),昨日制下的兔脯尚有剩余。”白伍听见声音自门外步入,将厨下今日所备一一报来。这数年来,女公子总爱这般问起一日所食。
听见凫茈二字,子蘅眉眼舒展,面上露出浅淡笑意:“那甚好。”
每日天光初启,便有宫车停在私邸门前,送来一日膳食,鲜新时蔬,从不短缺。
夏风自敞开的窗棂漫入,吹得人心头松快,也掀得案上摊开的简书簌簌作响。白伍目光扫过简牍,一眼便知是主君白仲送来的书。往日这类书简,女公子看过之后,便会妥帖收于木匣,高高搁起。
白伍心头看得分明,女公子不会照办。
“白伍,你想替大父平反吗?”子蘅背着他,语气平淡。
“伍,日日都想。”
白伍面上沉静无波,微微躬身:“女公子不必挂怀。伍明白,眼下并非时机。”稍作停顿,又道,“主君他……半生执念深重,望女公子体谅,如今朝堂局势混杂,若强行翻案,但凡不成,只怕反倒引火烧身。”
说完,白伍垂首缄默,静立一侧,不再多言。
子蘅自窗边转身,迈步出房往餐室去,边走边道:“用食,赶紧。”语声清浅,带着几分欢快。
食闭,子蘅在院中闲步。这处私邸不算宏阔,也无多少精巧景致可供赏观。
房前大树投下浓荫,子蘅在此设了一方木案。无事之时,她便伏于案上涂写,阅览书简。
不多时,廊下传来靴履之声,由远及近。
仆侍躬身行礼,语声低浅:“王上。”
白伍闻声当即缄默,垂首退至廊侧侍立。
子蘅回过头来。
嬴政掀帘步入,一身玄色薄襌衫,头发以玄缁束起,仅一支骨笄固定。见她回望,唇边漾开一抹浅笑意,快步向她走来。
他目光落于她身上,先细细端详,复又看向案上摊开的书简。简上字迹零散,文句断续,一望便知书写之时,人心绪纷乱。
“在想什么?”嬴政开口问道。
子蘅放下手中炭笔,浅浅一笑:“在想,今日咸阳的风,太过喧嚣。”
“近日听闻那些闲话了?”
子蘅轻轻摇头:不过是仆人间的碎语,不值得放在心上。”
少年人压抑着心底的无奈:“宗室近来倒是清闲,日日翻捡陈年旧账。”
“不过随口戏言,无半分婚书、媒妁之仪,本就不合纳妇的礼制。他们偏要截取只言片语,硬套旧例。不过为己谋利罢了。”
“宗室重提你和成蟜这桩旧约,你心中作何想法?” 嬴政问得语调轻缓,眼角偷觑着她,却固执不肯直直对上她的目光。
子蘅睫羽轻轻一颤,淡淡答道:“旧年戏言,原就不算定约。”
她望着面前少年,神色带着几分担忧:“我只恐因我牵连你,婚约与否,于我都是无碍。政儿,你切莫因此生事。”
“路难行,只因我权柄未固,与你无关。”少年薄唇紧紧抿起,一股郁气自心底翻涌:“一桩儿时戏言,被他们反复拿来当做棋子摆弄。深宫宗室,各怀算计,人人都想借你谋夺好处。”
子蘅看出他眼底的晦暗,忽然浅浅一笑:“不过是旁人私心作祟。流言本是虚妄,算计也未必能成真,我从未放在心上。”
“那就任凭他们议论?”少年依旧气愤。
子蘅眼睫轻眨,笑意浅淡:“成蟜不会娶我。”
可越是见她这般淡然,嬴政心中越是复杂难平。
“倘若,他当真要娶你呢?”嬴政目光紧紧锁住她。
子蘅微愣片刻,语气平静:“那便娶便是。”若真到那一步,有人相伴度日,也算尚可……
嬴政定定凝望着她,少年一双眼眸深邃如海,万千心绪翻涌其中。沉沉目光落在她眉眼间,分量重得令人无处遁形。
子蘅心头泛起一丝赧然,不做久视。她轻轻垂眸、侧过身,避开他灼人的视线,望向庭前摇曳的柳丝,声音温软,徐徐开解:“政儿,不必烦心。只是暂时困于时局,待来日你掌政揽权,万事自可顺遂。眼下这点风波,不必太过挂怀。”
夏风穿庭,拂动二人衣袂,安静无声。
“不行!”少年陡然开口,语气断然,带着藏不住的执拗,“他倒是敢想!”嬴政话音落下,庭中一时静了,只有夏风擦过枝叶,沙沙轻响。
子蘅抬眸看他,眼底带着一点浅淡的讶异:“猜测而已不必当真。况且此事本就不由你我一言而定。”
“由不得旁人。”嬴政向前半步,身形离她更近,少年的声音沉了几分,藏着一股不肯退让的韧劲,“旁人拿你博弈,却不曾问过你,更不曾问我。”
“他们都忘了,”嬴政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,一字一顿,“你不是任人拿来交割、随意许出的器物。”
这话落下来,分量很重。子蘅长睫颤动,别开视线,看向庭前那棵大树浓密的荫影:“身在局中,很多时候由不得我们,此时该当蛰伏便蛰伏,方有来日破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