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府午后,一块平坦的石台上,平铺着大大小小的简册帛卷。
此时阳光正好,府中姊妹惯例一同晾晒私藏书卷,往年皆是彼此搭手、说笑闲谈。
二妹捧着一摞晦涩古简,移步上前,语气温顺恭谨:“长姊,这几卷古籍释义深奥,我多日苦读无解,可否闲暇时替我勘校一二?”
三妹立在一旁,笑意浅淡,话语轻飘飘落地:“二妹倒是会借力。只是长姊如今境遇不同,所思所虑,早已不是我们这些府中琐碎,怕是没空顾及。”
“终究是自家姊妹。”二妹连忙软声圆场,“往后彼此扶持,才是正理。”
子蘅淡淡应下,看着二人礼至周全、进退有度,并不多言。
待二人屈膝退去,避至廊下花荫处私语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方才后厨送点心,你瞧见没有?唯独长姊院里,是细蜜软糕,色香味俱全。我们院里,依旧是往日粗糕冷食。”
“怎会瞧不见。如今府里谁看不明白?”另一人轻声叹,语气复杂难言,“往日我在花圃栽花,见了长姊便敢招手说笑。如今远远望见她衣影,连抬手的胆子都没了。”
“何止你我。你看府中仆役侍女,从前还敢凑来说两句家常,现下个个屏息垂首,行路都要绕着她的院门走。”
“也是应当的。王上亲至,又特赦白家徭役,这份殊宠落在谁身上,都会不一样,长姊以后的路,可比我们长着呢……”
几句私语随风散碎,轻轻落在耳畔,不刺耳,却无端疏离。
子蘅立在原处,指尖微顿。
青石台边,人逐渐散去,子蘅走在最后,恰逢白伍从前堂走来。
多日未见,她轻声唤住:“白伍。”
子蘅驻足廊下,望着庭院沉沉光景,轻声道:“近来府中规制更迭颇多,较之从前,似乎大不相同。”
白伍脚步微顿,神色如常,只淡淡颔首:“人事易变,风气自然不同。”
子蘅看向他,轻声追问:“较之先祖在时,也是如此?”
白伍垂眸,心绪微动,淡声道:“老将军在时,一门立身,凭风骨,凭本心。”
子蘅望向庭院深处,静默不语。
白伍缄默片刻,又道: “主君半生负重,一心只在复振门庭。执念深了,本心便淡了。”
子蘅闻言,看向白伍,轻轻颔首:“我知道了。父亲如今在何处?”
“主君在前院书房。”
子蘅点头,正要移步,身后白伍低声道: “女公子多体谅即可,府中如今,最重荣辱。”
白仲书房前,栽了一丛细竹,在轻风拂动下摇摇曳曳。
“蘅儿来了,”见她进来,白仲放下手中简牍。“是有事找为父?”
“是为去咸阳一事?如今尚在守丧期间,无事便不要外出了。”白仲缓声道,“君上体恤白家,是宗族大幸,却也是风口险地。如今相邦掌朝,朝野耳目遍布,言行当要谨慎万分。”
子蘅垂眸安分:“女儿明白,当守拙安分,不授人以柄。”
“你自知便好。”白仲目中有沉色。
白仲抬眸看向她,神色复杂:“蘅儿,你自小辗转漂泊,不知失了门楣的苦楚。没有根基,没有庇护,一朝风浪袭来,连容身之处都寻不到。为父这般筹谋,都是为了你好。”
子蘅静静望着他,微微颔首,不再争辩:“女儿记下父亲的话,行事会多加审慎。”
同一夜色,相邦府。室内烛火幽幽。
吕不韦端坐案前,指尖轻抵微凉的案沿。他似自语,又似轻叩时局,声线低沉平缓:“新君素来克己寡私,从不徇私情予任何人。此番轻车私赴郿县,久坐白府闲谈,更是破格豁免白氏全年徭役……倒是罕见。”
立在一侧的门客深谙其心性,知晓相邦是暗自权衡思量,并非有意问询,垂首肃立,缄默不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