室中静了半晌，烛火轻轻跳跃。

门客方才低声请示，言语恭谨有度：“相邦，白府骤然得王上青眼，是否需稍加掣肘，以防生变？”

吕不韦缓缓抬眸，目光透过窗棂，遥遥望向漆黑的宫城方向，摇头道：“不必惊扰。只需日日探查动静，事无巨细，据实报备即可。少年君心深浅，静观便知。”

他稍作停顿，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深意，缓缓续道：“先王留有遗诏，早为储君择配，诸国贵女皆已入宫待命。来日大朝，便借此由头，请王上早定国婚，安定朝野人心。”

门客闻言微惑，躬身低声道：“新君初登大位，根基未稳。此时定立后嗣，实则是稳固君权、羽翼君上，于相邦辅政大局，恐非利好。”

吕不韦垂眸看着案上摇曳烛影，淡淡沉吟：“正因根基未稳，才好一试深浅。不试一番，怎知这位少年新君，究竟藏着多少定力与城府。”

门客依旧不解，再躬身追问：“可若王上顺势应允，顺利大婚、收拢人心，岂非得不偿失？”

吕不韦低笑一声，笑意浅凉，全无暖意：“他应与不应，皆是困局。”

他抬眸，眼底精光暗敛，算计尽藏无声：“他若遵旨大婚，便是循礼守制，往后宫闱受制、朝堂束手，事事需循旧制、顺众意，再难随心行事。”

“那他若拒婚呢？”门客屏息追问。

“拒婚？”吕不韦指尖缓缓摩挲案沿，语气笃定从容，“如今国丧未毕，他以孝道推脱，合情合理，无人可斥。可一旦迁延日久，便是逆先王遗诏、置朝野安稳于不顾。届时人心非议、宗室诘难，皆会涌向其身。”

他语声轻轻落下，冷彻如寒夜静水：“应，是束身。拒，是失势。无论进退，他都落不出万全之局。”

门客闻言心头大震，顿时通透，垂首叹服：“相邦高明。如此一来，君上一言一行，皆落相邦眼底。”

吕不韦摇头，神色复归平淡，依旧是那副为国筹谋的从容姿态：“不过是循礼辅政，安定新朝罢了。”

次日咸阳大殿，百官肃立，朝堂风气沉肃。

吕不韦出列躬身，声线朗朗：“臣启王上，先王诏命，为储择配，以固国本。今君上践祚，中宫空置，有诸国闺女，品貌端正、久候宫闱，恳请君上遵从遗诏，早行大婚，安定朝野人心。”

满殿朝臣齐齐附议，声势浩荡。

嬴政立于丹陛高台之上，跽坐于重席，少年神色沉静无波，语声清正：“仲父与诸臣为国尽心，寡人知晓。只是先王新崩，丧期未阕，人子未尽孝道，不敢私议婚娶。此事非礼不合，暂且搁置，毋庸再议。”

一言落定，堵死所有劝进。

百官皆赞新君仁孝守礼。

吕不韦抬眸一瞬，眼底微光暗敛。

朝堂风波翻覆千里，终是落不到郿县这座僻静白府里。

日暮风柔，府门外忽然传来一轮轻缓车辙声。宫车朴素无华，不携仪仗，不扬声势，静静驻于府前青石阶下。

内侍步履轻稳，捧着一卷整齐的素简缓步入府，态度恭谨却不张扬，显然是奉了密嘱，不欲惊扰宅院安宁。

简册触手微温，似是被人长久捧握过。

展开之时，满目皆是工整沉敛的秦篆，字字端正、笔锋藏锐。

内侍垂首，传下一句极轻极温的口谕：“王上口谕：闲时习字，安稳度日，朝堂纷扰，无需尔忧。”

晚风穿庭而过，撩动衣袂。

子蘅垂眸望着掌心简册，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平整端正的字迹。

忽又想起廊下姊妹间的私语……

书房里，白仲的言辞……

一阵清风拂过，子蘅迎风浅笑，瞬间释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