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沉落，晚风微凉，子蘅策马归向白府。未至门前，便有数名仆从早早候立阶下，见她归来，眼底皆是喜色，连忙趋步上前，稳稳牵住马缰，躬身侍立，礼数周全。

子蘅心底微觉异样，略一颔首，翻身下马。方踏上台阶，便见仆侍从府门内疾步而出，止步躬身，语声沉稳有度：“女公子回来了，正厅有客，主君请您即刻前往。”

子蘅微露讶异，目光扫过府门前近卫牵着的棕马，鞍鞯齐备、整装待发，分明是正要出城寻她。寻常访客，断不至于如此。

她收回目光，点了下头，随仆恃往正厅走去。

一路庭院寂寂，全程无人喧扰，安静得有些异常。

正厅。

厅中烛火荧荧，暖光铺落满案。少年一身玄衣镶金斗篷，端坐于上首案席。身姿愈发颀长挺拔，眉目清峻沉敛，一身的冷肃气息。抬首在望见她的刹那，满身锐气锋芒尽数消融，只余温润平和，冲她温温一笑。

“政儿。”

子蘅心下欢喜，从厅外迈进。

“回来了。”少年声线清润。

侍立一侧的白仲见状，即刻躬身垂首，举止恭谨端庄：“蘅儿既归，便由小女陪我王闲话，臣先行退下。”言罢轻步退身，步履微敛。

“父亲。”子蘅见礼，目送白仲出正厅。

子蘅一路奔波，喉间干涩，径直上前执起案上茶盏，饮尽一盏温水。抬眸细细打量眼前少年，月余未见，他身姿愈发挺拔，气度愈发沉稳，人虽还是那个人，倒底还是不一样了。

“政儿，你怎会深夜前来？”她放下茶盏，轻声问询，语气自然亲和，一如年少相伴时的寻常絮语。

嬴政目光落于她眉眼之上：“月余未见，顺路过来看看你。”

子蘅闻言心底微暖，轻声劝道：“宫禁森严，朝堂事务繁杂，你身系家国重任，不该轻易离宫，太过冒险。”似长姊叮咛，纯粹温厚，无半分功利算计。

嬴政闻言浅浅一笑，眼底似有碎碎星光洒落，恢复了几分少年心性：“我自有分寸，不会累及自身，你不必为我忧心。”

自她进来，嬴政时不时打量她右臂，他似神色随意，慢道：“下回，莫要大半夜的出去了，他一个男子，二十好几了又带着一身武艺，不会有事。”

子蘅略微愣了愣，思索之下方反应过来他说的男子便是司空马，诧异道，“你如何知晓？”

他打量她右臂，“恢复得如何了？可还疼痛？”

子蘅摇头：“已然好了。”

嬴政目光自她右臂收回，慢慢道：“虽说咸阳吏治尚可，大半夜的独行总归是不妥当，下回莫要如此了。”

子蘅点点头，心底漫起一缕浅淡怅然，轻声开口：“政儿，他……毕竟是司空阿兄。”

少年眸色微顿，温柔的笑意浅敛。

“只是，他已全然不认得我了……”她垂眸，带着几分淡淡的失落。

嬴政瞥她一眼，手指微蜷，淡淡道：“世人际遇浮沉，人心聚散无常。他历事颇多，前尘恍惚，记不得旧事，亦是寻常。”

“我知晓。”子蘅轻轻颔首，眉眼间藏着浅浅怅然。只是，她始终记着那一夜那抹白衣的洒脱与温暖。